第108章 灰胶暗号 杜川以前最烦别人说他只会急。 可真让他忍,他发现比吵架难多了。 晚上七点半,他蹲在巷口小卖部门前,嘴里叼着没点的烟,手机屏幕亮得刺眼。群里还在聊配件价,几个人骂行情烂,几个人晒刚到的屏幕,还有人发美女表情包岔话。 杜川盯着那些闲扯,像盯鱼漂。 他已经换了个小号。 头像是网图,名字叫“急收尾货阿川”。签名也土:有货就吃,现金快。 放以前,他嫌这种装法丢人。 现在他只怕鱼不咬钩。 群里有人发了三台机器照片,背板都拆过,角落露出一点灰白残胶。 【一批灰胶,便宜出,懂的来。】 杜川手指一顿。 他没马上问封签样。 陈砚说过,问得太准,对方就知道你知道得多。 他先发了个流口水表情。 【几成新?有没有锁?】 对方回:【锁干净,签洗过,别问太细。】 杜川装傻:【签洗过是啥意思?我只收过柜台退机。】 群里有人笑他。 【新来的吧。】 【灰胶货都不懂,别吃,烫嘴。】 杜川忍着没骂。 他平时在店里一句脏话能顶三句,现在手指悬在屏幕上,硬是只回了个憨笑表情。 【哥教教,亏怕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叫“北站老董”的人私聊他。 【灰胶就是尾插那块返修封过,老柜出来的,签能洗,但边角压痕洗不掉。】 杜川咬住烟嘴,继续装笨。 【老柜是哪个柜?】 对面隔了半分钟。 【不该问别问。想吃货,明晚看北站仓。】 【韩哥那边放不放?】杜川试探着打完,又删掉。 太直了。 他换了一句。 【我怕碰到城南那家的封签样。】 对面这次回得很快。 【知道怕就别碰 LHY。】 LHY。 杜川盯着这三个字母,后背那层汗一下冒了出来。 他把截图存下来,第一时间没发群,先把聊天窗口退回去,假装继续在群里插科打诨。 【懂了懂了,我还是吃碎屏机吧,灰胶太深。】 有人笑他怂。 杜川跟着发了个跪地表情。 他蹲在小卖部门口,听见冰柜嗡嗡响。老板娘问他买不买水,他才发现自己嘴唇干得厉害。 另一边,诚远店里,陈砚正在拆那台上午留下的碎屏机。 尾插副板下的灰白胶边被他用显微镜夹灯照亮,边缘有三道几乎平行的压痕。 普通维修不会留下这么齐的痕。 除非一批机器在同一种夹具上压过。 他把照片导进电脑,与之前蓝海旧园资料里的封签边角图放在一起。 系统字样在视野边缘浮出。 【流转链未闭合。】 下面还有三行浅淡的提示: 【封签角:可比对。】 【尾插胶:同工位压痕。】 【仓库贴码:待补全。】 陈砚没有立刻眨眼。 这不是以前那种“主板短路”“电池鼓包”的单点提示。几枚散落的螺丝被放到同一张纸上:这些痕迹未必属于同一台机器,却可能落在同一条线上。 太阳穴跳了一下。 不疼。 但脑子里像多开了一盏冷白灯。 秦向南坐在柜台另一侧,看着他把三张图编号。 “你现在能证明什么?”她问。 “能证明这几台机器存在同类返修痕迹。”陈砚说,“不能证明谁做的,不能证明裴总,也不能证明韩启。” 秦向南点头。 “但可以做经营风险筛查。” “可以。”陈砚把照片打印出来,“不点名,不指控,只告诉客户怎么识别灰胶返修和洗签。” 打印机吐纸很慢。 第一张出来时,纸边还带着热。灰白胶痕被放大到指甲盖那么宽,三道压痕清楚得像被尺子压过。陈砚用红笔圈出尾插胶边,又在旁边写下“非原厂封胶”“疑似同工位压痕”“需结合购机来源判断”。 他避开“脏货”“假货”这种词。 越到这种时候,字越要稳。 林小鹿在旁边飞快记录:“标题别写吓人的。叫……争议返修机识别清单?” 杜川在小卖部门口多蹲了十分钟。 他没有立刻回店。 群里那个“北站老董”又发来一句:明晚别穿太新,别开车,带现金看诚意。 杜川盯着“现金”两个字,忽然想笑。 他兜里加起来不到两百块,连装大款都装不像。可这反而适合他。他可以像个真想捡漏又没见过世面的穷小贩,问蠢问题,讲土话,讨价还价,把藏在行话里的门道一点点磨出来。 他把聊天记录分三次截屏,发给林小鹿,又把对方头像、群号、时间全记在备忘录里。 这些动作是陈砚教的。 以前他嫌麻烦,现在才知道,忍住不骂人,把东西留住,比骂赢一句难多了。 杜川回来的时候,店里灯已经开了。 旧门头灯在外面忽明忽暗,柜台上这盏白灯却照得很直。陈砚抬头,看见杜川额头有汗,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 “套到了。” 杜川把手机放下,第一句话不是骂人。 “灰胶,洗签,老柜,还有 LHY。” 陈砚看完截图,手指在 LHY 三个字母上停住。 LHY-041-FC。 蓝海旧园那批资料里,最扎眼的编号就是这个开头。 林小鹿把截图备份,秦向南则提醒:“聊天截图只能做线索,不能当结论。” “知道。”杜川这回答得很快,“所以我没问太直。我还套到一个时间。” 陈砚抬头。 “明晚北站仓。”杜川说,“有人放一批灰胶货。” 秦向南把笔帽扣回去:“你不能去交易。” “我没说我要买。”杜川咧了下嘴,笑得有点混,“我就去当个没钱还爱看的穷鬼。” 陈砚看着他。 杜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嘛?” “明晚不准一个人去。” “那你跟我?” “不。”陈砚把打印出来的灰胶识别图推过去,“你去看人,我看货。” 杜川愣了愣。 陈砚说:“你比我适合混进去。” 这句话让杜川手里的矿泉水瓶停住了。 他没立刻回嘴,只把瓶盖拧开又拧回去,像终于知道自己能派上用场。 夜里九点,店门准备关上时,老许的号码又打了进来。 这一次只响了一声就断。 陈砚回拨,没人接。 杜川立刻打开骑手群,翻城北货站附近的跑腿消息。 十分钟后,他手里的东西停在半空。 “有人在找老许。” 他把屏幕转过来。 一个跑腿单备注写得很怪: 【找许师傅,旧卡别带身上,韩哥要当面谈。】 陈砚看着那行字,指腹压住打印纸边。 旧卡。 这两个字第一次出现在他们眼前。 它不像一台机器,也不像一张单据。 它更像有人藏了很久的一根刺。现在,有人开始伸手拔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