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白车盯门 白车是在早上九点二十停到巷口的。 不是昨晚那辆。 昨晚那辆车牌尾号是七二一,右后门有一块浅浅的凹痕。今天这辆干净得多,玻璃贴得很黑,车身刚洗过,阳光落上去,白得刺眼。 陈砚拉开卷帘门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它。 车没熄火。 排气管下面有一小片湿痕,慢慢往地砖缝里渗。 杜川端着两杯豆浆从街口跑回来,顺着陈砚的视线看过去,杯口的塑料封被他拇指按出一个坑:“又来?我过去问问。” 他脚刚抬,陈砚就伸手拦住。 “别过去。” “他都骑脸了!” “所以才别过去。”陈砚把卷帘门推到顶,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不是来吵架的。” 杜川愣了一下。 以往远诚的人来,动静都很大。刘广要脸面,假顾客要围观,潘经理要压人,罗文斌要演给别人看。可这辆车不一样,它就停在那里,不下来,不说话,也不挡路。 它像一只不开口的眼睛。 林小鹿抱着笔记本从后面出来,看到白车后也停住了。 “我刚收到两个取消预约。”她把屏幕转给陈砚看,“一个说临时有事,一个说先不修了。” 预约表上,上午十点半和十一点那两格被划成浅灰。 这两单都不是大活。 一个换尾插,一个换电池。 可陈砚知道,这种小活才是店每天喘气的钱。房租、耗材、平台保证金,全靠这些零碎活垫着。 他接过笔记本,没骂,也没皱眉,只把取消时间看了一遍。 第一条,九点二十一。 第二条,九点二十四。 白车停下后不到五分钟。 杜川也看见了时间,嘴唇动了动,豆浆杯被他捏得瘪了一圈。 这次他没喊报警。 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忽然把豆浆往柜台上一放:“我去买包烟。” 陈砚抬头看他。 杜川没看陈砚,只把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吊儿郎当地往巷子另一头晃。 “抽死我算了。” 他声音不小,像真被气得没处撒火。 白车里的人没有动。 陈砚站在门口,看着杜川绕过早餐摊,又折进旁边那条专跑骑手和搬货工的小巷。 林小鹿轻声问:“他干什么去?” “找他那帮混群的朋友。”陈砚说。 林小鹿一怔。 杜川平时嘴碎,人急,爱炸毛。可他在二手机群、外卖骑手群、跑腿群里混得很熟。谁家仓库晚上出货,哪个档口临时清尾货,哪条街最近查得紧,他比地图还灵。 以前陈砚总嫌他容易冲。 今天他没冲。 豆浆杯还在柜台上,杯壁被捏出一道白印。陈砚看了一眼,才知道他是真的听进去了。 上午十点前,原本约好来贴膜的小姑娘也没来。 林小鹿给她发消息,对方过了很久才回:我妈说先等等。 这句话轻得像一片纸,却把店里刚升起来的一点热气压了下去。杜川不在,柜台前少了骂声,陈砚把那格预约改成“未到店”,又把三张空白维修单压齐。 门外早餐摊老板娘探头看了一眼,没像平时那样开玩笑。她显然也看见巷口那辆车了。 诚远没有少一块玻璃,也没有被人堵门。 可生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咙。 上午十点,店里来了第一个客人。 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手里捏着一台碎屏旧机,走到门口时先往巷口看了一眼。 白车还在。 年轻人脚步明显顿住。 陈砚没有催,只把柜台灯打开,拿出检测线和免责声明。 “进来验也行,不修也行。”他说,“看完再决定,不收检测费。” 年轻人犹豫了两秒,还是进来了。 机器放到防静电垫上,屏幕裂得像蛛网。陈砚接上电源,电流表跳了一下,又落回去。他拆后盖时,指尖刚碰到主板边缘,眼前忽然浮出一行浅灰色字。 【主板进水后短路维修,尾插副板二次更换。】 这很普通。 陈砚没有意外。 可下一秒,那行字下面又浮出第二行。 【流转残痕:同批封签。】 陈砚手指一顿。 不是故障。 也不像单台机器的问题。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见尾插排线旁边一小块灰白色残胶。胶边压得很平,像被某种固定夹具一次性压过。以前他只会把这当成返修痕迹。现在那行词条把它从一台机器里拎出来,放进了另一条链里。 他停了一下,喉间那口气压住没吐出来。 头没有疼。 只是太阳穴被针尖碰了一下,短得几乎抓不住。 年轻人见他不说话,有点紧张:“哥,修不了?” “能修。”陈砚把后盖翻过来,指给他看,“但这机子不是单纯碎屏。主板进过水,尾插换过。你要修,我先写清楚,屏幕换好后也可能有充电不稳。” 年轻人低头看了半天,又往巷口瞟了一眼。 “那辆车……是你们店的?” “不是。” 陈砚把免责声明推过去。 “你只看机器,不用看车。” 年轻人笑得有点尴尬,最后还是签了字。 这一单不大,一百六十块工费,单据照开,螺丝照排,坏屏照旧进盒。 可当他坐在店里等陈砚拆机时,巷口白车的车窗终于往下落了一指宽。 陈砚从玻璃反光里看见,里面有人举起手机,拍了店门一张。 林小鹿也看见了。她没出声,低头把上午取消的两单、白车停车时间、客人进店时间,全记进表里。 十一点四十,杜川回来了。 他手里真拿着一包烟,没拆。 进门后,他先大声骂了一句天气热,又把烟扔进抽屉,像什么都没发生。 等那个年轻人拿着修好的手机离开,他才压低声音。 “群里有人说,别碰诚远封签样。” 陈砚抬头。 杜川舔了舔嘴唇,眼神里没有平时那种咋呼,只剩一股憋住的狠劲。 “不是远诚群,是跑货群。有人昨晚发了句黑话,说‘灰胶货别乱收,诚远那边有封签样,谁手欠谁背锅’。我装成想低价吃货的,问封签样是什么,对方撤回了。” 林小鹿立刻打开电脑:“截图呢?” “没截到原话。”杜川说,“但我找了个骑手哥们,他送过一趟文件到城北货站。对方说,昨晚有个姓韩的人,让人问一个叫老许的师傅,封存样本现在放哪。” 杜川的话落下后,柜台上的电流表还亮着,数字停在零点零一,风扇叶片刮着热风。 陈砚把那台碎屏机的尾插残胶照片放大,灰白色边缘像一条细小的伤口。 同批封签。 灰胶货。 老许。 白车。 这几件事本来散着,现在被一根线勒到了一起。 下午一点零六,老许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那边风声很大,像站在路边。 “陈砚。”老许声音压得发哑,“有人到我那儿问东西了。” “问什么?” 电话里沉了半秒。 “问封存样本放哪了。” 陈砚看向巷口。 白车已经不见了。 可那块被车轮压湿的地砖,还没完全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