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袋角上的名字 陈建国。 这三个字像一枚钉子,毫无预兆地钉进陈砚胸口。 维修台上的热风枪还在吹,风声却像被什么隔住了。 林小鹿在喊他,杜川已经拿起车钥匙,秦向南说了句“先录音留存”,每个字都慢半拍才落进耳朵里。 陈砚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胃部猛地缩紧,像有人把旧年医院走廊里的冷风重新塞进他身体里。 父亲坐在病床边低头看手的样子,母亲把药费单攥皱的样子,远诚门口那些人轻飘飘说“签了就是签了”的样子,一瞬间全涌上来。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声音已经稳住。 “许叔,你别跟他们吵,往人多的地方走。我们现在过去。” 杜川开车很快。 车窗外的路灯一截一截往后甩,光落在陈砚脸上,又很快被黑暗吞掉。 秦向南坐在后排,手机已经开了录音和定位共享。 “记住。”她说,“到现场不冲突,不抢手机,不追人。先保人,再留痕。” 杜川咬着牙:“知道。” 陈砚看着窗外倒退的街灯,掌心慢慢松开。 他不能乱。越是听到父亲的名字,越不能乱。 蓝海旧园后门那条巷子比白天更暗。 旧墙皮被雨水泡得发黑,路边堆着几台坏掉的电动车,便利店招牌一闪一闪,白光照在人脸上,像蒙了一层病气。 他们赶到时,老许站在便利店门口,嘴唇没什么血色,手里还攥着一包没拆的烟。 两个堵他的人已经走了。 杜川下车就想追,被陈砚拉住。 “别追。” 陈砚走到老许面前:“人没事吧?” 老许摇头,嘴唇有点抖:“没动手。就问我是不是乱说话。” 秦向南让他坐下,先确认有没有受伤,再让便利店老板帮忙调门口监控。 老板认识老许,骂骂咧咧地说:“又是那些讨债脸?我给你们看。” 监控里只能拍到两个男人的背影,一个戴帽子,一个穿灰外套,车牌被巷口电动车挡了一半。 不完整。 但足够证明有人来过。 秦向南让老板把原视频拷到U盘,又让老许把刚才接触的时间、地点、对方原话全部写下来。老许手抖,字写得歪,写到“陈建国”三个字时,笔尖戳破了纸。 陈砚看见那个破洞,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老许喝了半瓶水,才慢慢说起那只牛皮纸袋。 “我之前不敢确定。”他说,“那晚车厢门开着,里面有几箱封存机,还有纸袋子。一个袋角露出来,上面像是写着陈建国三个字。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名字是谁,也没多想。” “你现在为什么想起来?”秦向南问。 “刚才他们问我。”老许说,“他们问的不是车,也不是老疤。他们问我,‘你是不是看见过写陈建国的袋子。’我这才想起来。” 这句话比老许主动回忆更有价值,因为堵他的人替他们确认了一个方向。 秦向南却仍然很冷静:“这依然不能当直接证据。只能说明有人在意这个袋子。” 陈砚点头:“够了。” 他不是要靠老许一句话定案,他要的是下一步。 “041那晚车从哪里出去,进本地后停过哪。”陈砚说,“只要找到其中一段记录,就能往前推。” 杜川打开手机:“阿三说当年本地接车的人不姓周。我再问。” 这次阿三没有马上回。 半小时后,他只发来一个地址。 城南旧电脑维修铺。 下面一句: “当年临时停车场的监控硬盘,坏了以后送那修过。” 陈砚看着地址,心跳一点点沉下来。 杜川把地址输进导航,发现那地方离蓝海旧园不远,开车也就二十分钟。手机导航的提示音响完,屋里只剩便利店冰柜低低的嗡声。 如果硬盘真在那,说明当年那条线不是凭空断的。它只是被人随手丢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蒙了几年灰,等着某个不肯死心的人重新翻出来。 硬盘。 陈砚对这两个字太熟。手机存储坏了,客户会问照片还能不能救;电脑硬盘坏了,老板会问账本还能不能找回来。很多时候,人嘴会撒谎,纸会被换掉,只有坏掉的盘,还会在一堆噪声里留下一点不肯完全消失的痕迹。 如果还有硬盘,哪怕只有残缺片段,也比所有人的记忆更接近事实。 第二天上午,他们找到那家旧电脑维修铺。 铺子夹在卖监控线和回收旧电脑的两家门面中间,门头上的字掉了一半。玻璃柜里摆着一排拆开的机械硬盘,标签泛黄,螺丝装在药盒里,桌角还放着一台老式硬盘座。 老板姓梁,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柜台后面堆满拆开的机械硬盘和旧主板。 听到“蓝海旧园临时停车场”几个字,梁老板抬起头。 “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杜川递烟,梁老板没接。 陈砚把来意说得很窄:“我们只想确认2018年7月一块旧硬盘是否还在,涉及一辆临时车辆。能不能修、能不能看,按规矩付费。” 梁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 陈砚没有躲。 柜台上的小风扇吱呀转着,把旧纸箱上的灰吹起一点。杜川想开口,被秦向南用眼神按住。来之前她已经说过,这种老修理铺的人,最烦别人一进门就摆架子,更烦有人拿旧事逼他站队。 所以陈砚只把现金和身份证明放在柜台边,没往前推。 “蓝海那批硬盘,有人上个月刚来问过。” 陈砚压在柜台边的手指收紧。 “谁?” 梁老板推了推眼镜。 “本地口音,穿得挺讲究。”他说,“他说硬盘里有公司旧资料,想买走。” “买走了吗?” 梁老板没马上回答。他先把柜台后面的铁门拉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收据。 “你们要看,先说好。”他抬眼,“坏盘恢复不保证结果,恢复出来也不代表能当什么证据。别回头找我麻烦。” 秦向南把话接过去:“我们只按恢复服务付费,过程录像,原盘不离你手,恢复文件做镜像备份,来源和操作都写清楚。” 梁老板这才转身,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蒙灰的纸箱。 “别的卖了。”他说,“有一块坏得太厉害,我嫌麻烦,没给。” 纸箱打开,最上面贴着一张泛黄标签。 蓝海旧园停车场备份盘,2018-07。 陈砚的呼吸短了一下。 可梁老板下一句话,让杜川刚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不过这盘被人动过。” 他指着硬盘外壳上一枚歪掉的螺丝。 “不是我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