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旧园老许 老马那条消息弹出来时,陈砚正低头看贺先生带来的那台远诚争议机。 【你们本地的人,鼻子挺快。】 消息只有这一句。 不长。 店里的打印机还在吐纸,几个人的手却都停住了。 杜川先看完,骂了一句。 “还真盯到省城去了。” 林小鹿抬头:“会不会影响供货口?” “会。”陈砚把手机放到一边,语气很平,“而且影响不会小。” “那怎么办?” “先别让老马继续给大货。” 杜川一下急了。 “刚开口子就停?” “不是停。”陈砚抬眼看他,“是别让他暴露更多。” 他把那台远诚售后争议机翻过来,手指按在后盖边缘,目光却落在老马那条消息上。 “这条口子刚建立,不能第一天就让远诚摸到底。不然他们后面盯的就不是一批货,是整条线。” 杜川嘴上还想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陈砚说得对,他听得出来。 供货口这东西,不怕慢,就怕刚露头就被人看清。 林小鹿问得更实际。 “那店里这边怎么说?要不要先缓几天,不继续发省城货动态?” “照常发。”陈砚说,“但不要暴露节奏。只发检测单、成交和瑕疵边界,不发拿货规律,不发批量图,不发同一时间段连续上新。” 林小鹿立刻点头,把这几条记进备忘录。 这时候,门口铃声又响了一下。 秦向南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平台材料。她一进门就看出场面不对,先扫了眼柜台上那台争议机,又看了看杜川攥着手机的手。 “怎么了?” 杜川把老马的消息和贺先生带来的远诚售后争议机,一口气讲完。 秦向南听完,没有先评价远诚,也没有先问供货口,只说了一句。 “查蓝海可以,但别把经营和旧案绑死。” 陈砚点头。 “明白。” 秦向南把打印材料放到柜台上,手指在纸边敲了两下。 “还有,问人不要问结论。” 杜川愣了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们去问老许,别一上来就问‘是不是周远成的车’、‘是不是远诚的货’、‘是不是这批问题机’。”秦向南看着他,“问事实。贴纸样式、年份、编号段、谁管底册、什么时候换过格式、哪类车用哪种贴。这些能落在纸上的,才是之后能接起来的东西。” 陈砚把这几句全记住了。 旧案不是不能追,陈砚现在越来越明白这一点。 而是越往里追,越不能靠猜。 下午,他和杜川没再耽搁,直接去了蓝海物流旧园。 旧园在省城西边,导航最后一公里几乎没路标。车子从一条主干道拐进旧工业区后,周围景象一下冷下来。两边都是半关半开的旧仓、褪色招牌、烂尾围墙,路面还有几处被大车压裂的深坑。 杜川坐在副驾,看着窗外。 “这地方白天都像晚上。” 陈砚没接。 他也在看。 不是看荒。 是在看有没有还活着的旧痕。 又往里开了一段,蓝海物流旧园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围墙拆了一半。 里面长着杂草。 几栋旧仓库还在,铁皮门锈得发红,有一扇门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撞框。门口的保安亭玻璃碎了一角,褪色的牌子还贴着: 蓝海物流园车辆登记处。 杜川下车时,声音都低了点。 “就是这?” “先别急着进。”陈砚说。 他先站在路边,把外部环境拍了一圈。 围墙缺口。 保安亭招牌。 仓库编号。 路口残留的旧箭头标识。 不拍人。 只拍公开环境和固定物证。 秦向南那句“问事实,不问结论”像一根线,始终勒在他脑子里。 保安亭里坐着个老人,头发花白,灰色旧外套洗得发薄,手边放着一个掉瓷的搪瓷杯。杯口有半圈茶渍,看得出是长年守在这儿的人。 陈砚走过去。 “许师傅?” 老人抬了下眼。 “你谁?” 声音沙,不高,却有点防备。 “老马介绍来的。”陈砚语气放得很平,“想问问以前蓝海通行贴的样式。” 老许捏着杯把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惊讶。 是那种一下把门关起来的警惕。 “通行贴?早不用了。” “我知道。”陈砚说,“只是见到一个旧贴,想确认年份,免得收货时碰上冒充老渠道的箱子。” 这个理由不算假。 也像行业里会问的话。 老许没让他们进亭子,只端着杯子看了陈砚两秒。 “贴纸都差不多。蓝底白圈,有年份,有车号。” “年份在上面还是下面?” 老许皱了皱眉。 “你问这么细?” 陈砚没辩,直接把手机掏出来,调出下午拍的那张周转箱旧贴照片。 只露贴纸。 不露货。 不露档口。 也不露任何会把老马牵进去的背景。 老许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老贴。” “哪一年的?” “看不全。” “如果有编号,能查吗?” 老许把手机还给他。 “底册早没了。” 这句话说得太快。杯盖被他压在杯口上,碰出一声闷响,像提前把门闩落下了。 杜川一听就忍不住了,嘴唇刚动,陈砚已经先用眼神把他压住。 不能追着“底册”两个字咬。 越咬,老人越缩。 陈砚把手机收回来,换了个更轻的问法。 “那您还记得,2018年前后,贴纸是什么样吗?” 这次老许没立刻答。 风从拆开的围墙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和废纸角。远处铁皮门又撞了一下,哐的一声,把空旷衬得更明显。 过了好一会儿,老许才开口。 “2018年,是蓝圈加白横线。” 陈砚握笔的手停在纸面上。 老郑之前说过,那辆取档案的小面包车尾也贴过蓝色圆标,里面像有一条白线。 这一下,对上了半口。 可他没把这层心思写出来。 只在本子上记: 【2018年前后:蓝圈+白横线】 没有加推断。 没有写远诚。 没有写周远成。 老许盯着他写字的手。 “你们到底查什么?” 陈砚合上本子。 “查一批旧货的流转。” “什么旧货?” “还没完全确定。” 这个答法不算糊弄,但也没把自己架进去。 老许把杯子往掌心里拢了拢,眼皮垂下去。 “旧货流转,最好别查太深。” 杜川这回忍住了,没抢着问。 可他手还是在裤缝边攥了一下。 他比谁都想把那句“是不是远诚”直接甩出去。 但一路上秦向南的话、陈砚压他的眼神、还有老许那张一碰就要关门的脸,都让他硬生生把火压住了。 陈砚自己接了一句。 “为什么?” 老许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凉透的茶,眼神却没从那几栋旧仓上挪开。 “因为有些货,当年就不该流出去。” 这句话一落,铁皮门又撞了一声,哐地砸在门框上。 陈砚没继续逼。 追太紧,今天就到这儿了。 可这句话本身,已经比一大堆猜测值钱。 不该流出去。 说明那批货原本就不该出现在正常回收链路里。 事故赔付、售后封存、批量返修……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慢慢拧成了一股绳。 而蓝海旧园,终于不再只是一个模糊地名。 它有了掉漆的登记牌、发潮的旧纸页,还有老许那句没说透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