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新供货口 晚上七点,陈砚和杜川在市场外的小面馆算账。 店不大,墙上的白漆被油烟熏得发黄,吊扇转起来咯吱响。门口一锅牛骨汤咕嘟咕嘟冒气,热味混着辣椒和洗洁精的味道,一股脑往人脸上扑。两人折腾了一整天,汗黏在背上,手指缝里还残着机油和金属灰,坐下来时,连胳膊都像不是自己的。 杜川把本子摊开,拿圆珠笔在纸上一笔笔划。 第一筐统货,右边那几台按保守估价能吃出一截利润。 中间九台麻烦些,但只要配件价压得住,拆修后不至于亏。 老马下午出的那八台“漂亮货”,看着体面,风险却被陈砚压掉了大半,能走快单的至少有四台。 金链子箱底反捞出来那两台,更是捡来的肉。 杜川越算,笔尖越用力,账页都被戳出一个浅坑。 “这趟来对了。” 陈砚把一次性杯子里的凉水喝了半口。 “别高兴太早。” “我知道,货没卖出去前,利润都是纸上的。”杜川把他的话抢了,“但纸上的也比本地那帮人卡死咱强。远诚封供货,是想让咱断粮。结果现在呢?” 他抬手在本子上敲了敲,油渍把纸角蹭出一小块暗痕。 “卡了个寂寞。” 这句话他说得很痛快。 本地那帮人这些天一副吃定他们的嘴脸,像只要断了货,诚远就会慢慢缩回去,最后只能继续低头求人。 可省城这一趟,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他们不是非得跪在城南那个小圈子里等饭吃。 饭能自己找,锅也能自己端。甚至这边的锅,比本地还大。 陈砚却没跟着兴奋。 他看着本子上那些数字,脑子里算的不是眼前这一顿能赚多少,而是这批货回去后,几天内能修几台、几天内能回多少钱、店里现金流能不能先喘上来、林小鹿那边要预留多少售后缓冲、如果本地继续被卡,省城这条线能不能稳定接上。 一次捡漏,不算活路。 能持续拿货、持续卖货、持续把坑变成利润,才算。 杜川看他盯着账页不动,声音也压下来。 “你是不是还在想蓝海那条线?” “嗯。” “我就知道。”杜川叹了口气,“你这人就这样,钱还没装袋,脑子已经跑到下一步去了。” 陈砚抬了抬眼。 “店要活,旧账也要追。少一步都不行。” 刚说完,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归属地号码。 陈砚接起。 电话那头是老马,声音压得低。 “吃完没?” “快了。” “回来一趟。” 说完就挂。 杜川立刻警觉起来。 “不会是反悔吧?” “反悔不至于。”陈砚收起账本,“像是还有话没在白天说。” “那更吓人。”杜川嘴上这么说,身体已经跟着站起来了。 两人回到鸿运通讯时,市场里的热闹已经降下来一截。 外头走廊还有人拖货,还有人吵价,可不像白天那样挤。老马档口的卷帘门半拉着,留了半人高的口子,里面灯开着,伙计却都不在。 这阵仗一看,就不是普通补单。 杜川进门前先朝两边扫了一眼,确认没人特意盯着他们,才跟着钻进去。 柜台上放着一张名片。 不是鸿运通讯的。 纸张有点硬,边角却磨毛了,明显不是刚印的。上头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头衔,只有一个仓库地址和一个手写手机号。 老马靠在柜台后面,没抽烟,只拿手指敲了敲那张名片。 “以后每周三晚上,这个地方会放一批小统货。” 杜川手指一下按住柜台边。 “供货口?” “别说得这么正式。”老马摆摆手,“量不大,质量也不稳定,但适合你这种会修的小店吃。别人大档口嫌麻烦,你们这种人反而能啃。” 陈砚把名片拿起来,看了眼地址。 离今天这个市场不近,在另一片老仓区。 “为什么给我们?” 老马扯了下嘴角。 “因为你们今天没乱吹,也没乱贪。” 杜川挑眉:“什么意思?” “上午那筐,你们没装阔,能碰就碰,不能碰就说不能碰。下午那十二台,你们也没为了好看硬吃。后来那个金链子送来的箱子,你们拆了他的脸,但没趁机把他整箱往死里压。” 老马看着陈砚。 “会看货的人多。看得明白还不贪嘴的人,不多。” 陈砚没接夸,只问了一句。 “条件?” “先给三次机会。”老马竖起三根手指,“三次后你们还活着,再谈长期。” “现款?” “现款。” “出门不退?” “出门不退。” “要写明看货后确认。” 老马笑出了声。 “你这小子,一句亏都不肯吃。” “能写清楚,就少吵架。” “行,写。” 杜川站在旁边,胸口那股憋了好几天的气一点点往上顶。 这不只是拿到一张名片。 这是实打实拿到了一条可能救命的线。 本地有人卡他们。 那他们就把货路从省城重新接回来。 这口气,比单纯今天赚几千块更值钱。 老马见他们没被喜色冲昏头,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不过别高兴太早。给三次机会,不代表你们已经站稳。第一批货吃不好,第二次见面我照样当不认识。” “明白。”陈砚说。 “明白就行。” 老马手指一偏,点了点墙角那个下午见过的蓝色圆标周转箱。 “还有件事。” 杜川下意识收住笑。 陈砚目光也落了过去。 “你问蓝海物流,不只是好奇吧?”老马说。 陈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回了一句:“见过类似标。” “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旧单子、旧照片里。” 这回答留了一半,也足够让懂的人听明白:不是市场闲聊,是带着旧事来的。 老马把烟叼到嘴里,却没点火。 “蓝海那批货,不普通。” 杜川立刻问:“怎么不普通?” 老马这回没卖太久关子。 “以前有一阵,市场里进过一批洗得很干净的问题机。外观看着像正常回收,手续也有,流转单也齐,谁看都像一条完整的货路。可后来有人拆开、对批次、对封签,才发现里面不少机器原本该是事故赔付、售后封存、批量返修件。” 柜台上的灯管嗡嗡响了一声。 陈砚捏着名片的指腹停在纸边。 事故赔付。 售后封存。 批量返修。 这几个词像生锈的钉子,直接钉进他脑子里那份旧编号。 JSC-2018-07-16-B。 当年父亲手上那批东西,如果真跟这种货路有牵连,那就不是单纯的二手机黑幕了。 它背后很可能是一条把问题货洗白、再重新流进市场的链。 “谁在洗?”陈砚问。 老马笑了一声。 “你第一天来,就想问这么深?” “那我换个问法。”陈砚声音很平,“蓝海现在还有旧记录吗?” 老马看了他两秒,像在衡量这句话值不值得答。 最后还是开口。 “园区拆了一半,老办公室还在。人散了不少,但没散干净。有个看门的老许,以前管通行贴,可能还记点东西。” 陈砚把名片翻过来,直接在背面记下三个词。 老许。 通行贴。 老办公室。 系统没有像以前那样给出一大片刺目的提示,只浮起两行很浅的字。 【流转链可能关联:蓝海物流旧园区】 【优先核验:人员/旧通行记录/车辆标识】 不是答案。 只是方向。 这反而让陈砚心里更稳一点。 真线索从来不会自己跳出完整真相。 它只会先露一角,等你自己去把后面的坑一个个挖开。 “谢谢。”陈砚把本子合上。 老马看着他,手里的烟终于没再晃。 “别谢太早。货场里的钱能赚,旧账里的水未必能趟。你们这种小店,真栽进去,连个响都出不来。” “水已经到门口了。”陈砚把名片放进口袋,“不趟也会漫进来。” 老马停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你这脾气,我算知道了。” 他没再劝,只把卷帘门又往下拉了拉,像是在替这段对话收口。 回酒店路上,杜川一直攥着那张名片看。 “新供货口有了。” “嗯。” “蓝海线也接上了。” “嗯。” “那先查哪个?” 省城夜里的档口灯牌还亮着,红的蓝的,照得整条街像一条没睡醒的旧货河。陈砚看着窗外,语气没变。 “先把货卖出去。”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然后查蓝海。” 杜川呼出一口气。 这顺序听着土。 可也是唯一对的顺序。 店不活,查旧账就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推。店活下来,旧账才有资格往下追。 这两件事,从他们踏进省城的第一天开始,终于拧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