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档口老马 马哥本名马永春。 市场里的人大多不叫他马哥,背后更常喊老马。 这人档口不算最大,架子却不小。货杂,嘴滑,消息灵,专吃别人不敢轻易下嘴的边角料,也专卖别人一眼看不透的东西。 杜川以前听过这个名字。 “老马这人,出了名的滑。”他压低声音,“他能给你肉,也能把骨头塞肉里卖给你。你觉得占了便宜,说不定只是坑埋得晚一点炸。” 陈砚把刚收的那一箱货往墙边靠稳,手掌在纸箱边按了一下,确认胶带没有松。 “那就一块块剔。” 这话不大。 可杜川听完,心里反而安了点。 省城这种地方,怕的不是货烂。 怕的是明知道它会咬人,还看不出牙长在哪。 中午两人没敢走远,就在物流园外头吃了两碗牛肉粉。 店面不大,桌子被油抹得发亮,门口电风扇呼呼吹,吹不散身上的汗味和塑料味。杜川边吃边回头看园区门口,像怕那箱货一眨眼就让人顺走。 “你说老马后面还会不会拿货出来?” “会。”陈砚说。 “这么确定?” “他不是只想卖货。” “那还想干嘛?” 陈砚夹起一筷子粉,语气平平:“想看我们到底值不值得记住。” 杜川一愣,随即啧了一声。 在这地方,被人记住,不一定是好事。 可能是觉得你能做生意。 也可能是觉得你该防着。 下午再回鸿运通讯,老马果然没让他们白来。 不过这次,他没再拖筐。 他让伙计从里头抱出一块黑布垫子,摊在柜台上,又一台一台摆上去。 十二台。 整整齐齐。 每台外观看着都比上午那些体面得多。 边框干净,后盖平整,镜头圈擦得发亮,甚至有几台连原膜都还贴着,像刚从柜台里拿出来的展示机。 杜川看了一眼,后背反而更紧了。 “太干净了。” 老马点了根烟,笑得慢悠悠。 “你们上午嫌烂。下午我给你们看点好看的,不满意?” “好看不一定好卖。”杜川说。 “能卖出去的不就叫好货?” “卖出去再炸,也算好货?” 老马笑了,没接这句,只朝陈砚抬了抬下巴。 “来,小陈老板。看看这批是不是比上午那筐顺眼。” 陈砚伸手拿起第一台。 开机流畅。 动画顺得像新机。 词条却一点都不顺眼。 【外壳翻新】 【电池批次不符】 【屏幕总成后换】 【风险:中】 不是毒。 但绝不是它外表装出来的那种“准新”。 第二台更狠。 外观看着近乎无伤,边框几乎找不到磕碰点,连底部螺丝都像没动过。 【尾插维修】 【主板清洗痕迹】 【进水清洗痕迹】 【风险:高】 陈砚指腹沿着机身边胶慢慢刮了一圈。 有一处边胶收得太齐了。 像有人专门花过功夫,把它收拾得很能骗人。 他把这台先放到左边。 老马夹烟的手在半空停了一拍。 第三台。 【后盖更换】 【面容模块异常】 【组装件比例:高】 左边。 第四台是一部老款高配机,后盖反光漂亮,屏幕也亮。 【电池可换】 【主板状态:稳定】 【容量版本偏高】 【维修成本:低】 右边。 杜川看陈砚放得这么快,忍不住低声问:“这批跟上午那种不一样?” “上午卖的是明伤。”陈砚说,“现在卖的是脸。” “脸?” “把脸修好,等你自己忽略里面动过什么。” 杜川听懂了。 上午那种碎屏裂盖,你一眼就知道它惨,所以会先算修多少钱。 下午这批不同。 它们长得太体面,体面到让人容易忘了继续往里查。 这才是更麻烦的货。 周围路过的人也开始慢下来。 有人假装看别的柜台,耳朵却往这边支着。 有人干脆站在门口抽烟,边抽边看陈砚分货。 上午那一场只是让人觉得他们有点眼力。 下午这一场,才更像老马专门架出来给人看的试刀台。 看的是货。 试的是人。 陈砚继续往下看。 第五台外观非常新,摄像头圈都亮得像刚换过。 【主板未拆】 【屏幕后换】 【小修可出】 右边。 第六台拿在手里略轻。 词条直接跳出来。 【副厂中框】 【螺丝混配】 【拼装风险:中高】 中间。 第七台开机后信号栏闪得很慢。 【基带异常】 【主板历史维修】 【返修概率:高】 左边。 第八台是台小容量版本,外表普通,却没什么暗伤。 【原板】 【电芯衰减】 【适合换电快出】 右边。 越往后看,老马脸上的笑意就越淡。 因为陈砚分得太快,也太稳。 不是瞎猜。 而是很多台机子,他甚至连系统都没完全点进,就已经凭手感、边胶、螺丝口、镜头压圈和卡槽状态,把大概生死先判了七七八八。 看到第十台时,老马忽然开口。 “你以前在省城待过?” “没有。” “没待过,看这种美容货倒挺熟。” 陈砚把那台机子翻过来,看了眼底部螺丝。 “不是熟。” “那是什么?” “被骗的人太多了,做久了自然认得。” 这句话说完,门口有人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 是那种“这话算说到行里了”的笑。 老马听见了,嘴角又提了一点。 “行。那你继续。” 第十一台是这批里最像样的一部。 高配,大容量,外壳成色几乎无伤,甚至连电池健康都被人调得漂亮。 杜川只看一眼就低声说:“这台要是真干净,肯定值钱。” 陈砚屏幕点亮的一瞬,词条浮得比前面都扎眼。 【主板短接维修】 【面容失配】 【电池数据重写】 【高风险翻新组合】 这就是那种能把新手狠狠干死的机子。 你以为自己捡了大漏,回去一卖,三天之内就能退回来砸店。 陈砚没犹豫,直接把它放左边。 这次连伙计都皱了下眉。 “那台你都不留?” “留着坑人吗?”杜川立刻接了一句。 伙计嘴一撇:“市场里谁不这么卖。” “我们老板不喜欢。”陈砚说。 “你们老板规矩还挺多。” “规矩多,少赔钱。” 老马把指间那支烟转了转,忽然没往嘴里送。 他看了陈砚一眼。 那一眼不像在看买家,更像在重新估人。 全部看完,地上又分成三堆。 左边三台。 中间一台。 右边八台。 跟上午完全不同。 上午是烂货里挑能修的。 下午则是“漂亮货”里挑没被毒死的。 陈砚站起身,报得很直接。 “这八台,我按你报的价收。” 伙计一愣。 杜川也偏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砍? 老马倒不急,只是问:“那三台呢?” “不碰。” “中间那台?” “压价才碰。” 老马笑了。 “你这买法,是真不给人留面子。” “面子是你的,赔钱是我的。”陈砚说,“我只管后一个。” 周围有人又笑出声。 这回笑里已经带点看热闹的意思了。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老马今天摆这十二台,不只是想出货,也是想看看这两个外地人会不会被漂亮外观骗过去。 结果陈砚不但没上钩,还当众把哪几台是坑、哪几台是壳修得漂亮的货,几乎全拆明了。 老马沉默几秒,终于把烟收回去。 “行。十二台,我按你价出八台。” 他抬手点了点左边那三台。 “不碰这三台,我自己留。” 又点了点中间那台。 “还有这台,你说高风险要压价——我送你。” 杜川愣住了。 “送?” “送你们拆着玩。”老马笑,“我也想看看,你们到底是真会修,还是嘴会说。” 这话一落,旁边看热闹的几个人把烟夹低了些。 送货不是好心。 是在继续试。 你不是能看吗? 那我给你一台半坑不坑的,看你回头到底能不能拆出利润。 陈砚看着那台中间货,没有急着碰。 几秒后,他开口。 “送的,也写在单子上。” 老马先是一顿,接着又笑了。 “行,写。” “型号、成色、送货备注,都写。” “都写。” “别回头说是搭头,没过手。” “你这人是真谨慎。” “做生意,嘴不算。”陈砚说,“纸上算。” 老马朝伙计摆了摆手。 “开单。” 伙计转身进里屋拿单子。 杜川这才凑到陈砚耳边,压低声音。 “他在试咱。” 陈砚把那台送的机子单独放好。 “那就让他看。” “看什么?” “看我们不是只会在嘴上分货。” 外面走廊里,倒车提示音又一下一下响了起来。 新的货还在进。 新的坑也还在来。 可杜川忽然觉得,鸿运通讯这扇门,已经被他们硬生生踢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