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蓝色圆标 第一筐货没有立刻带走。 马哥让伙计拿出一张单子,纸张边角卷着,明显不是今天第一次签。 “市场规矩,出门不退。”他说,“你们自己看过,自己签收。” 杜川一听见“签收”两个字,眼皮就跳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陈砚。 陈砚把单子接过来,拇指压住卷起的纸角。 “单子我看一下。” 这不是旧案。 只是正常交易。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会把“正常”两个字当护身符。 他把单子接过来,没急着落笔,而是从第一行往下看。 档口名。 数量。 金额。 机器状态备注。 售后边界。 最后才看到签收处。 马哥靠在门边,笑得有点散。 “小陈老板,你这谨慎劲儿,像被人坑过八百回。” 杜川在旁边嘀咕:“差不多。” 马哥耳朵尖,听见了,笑意更深。 陈砚没抬头。 单子上写的是“买方已确认货品外观及功能状态,无异议签收”。 这种话,落了字,回头再出问题,对方一句“你自己确认过”就能堵掉一半。 他伸手把“无异议”三个字划掉,在旁边补了一行。 ——按现场抽检结果收货,未拆项目不视为质量承诺。 又在后面加了日期和时间。 笔尖停下那一下,马哥挑了挑眉。 “懂行。” “不是懂行。”陈砚把笔帽扣上,“是怕认账认错。” 马哥笑了笑,也没拦。 伙计开始装货。 陈砚蹲在箱边,看着一台台机器被分袋、包泡棉、压进纸箱。刚才那两台他看中的肉机被他特意放在最里,另外几台中风险机压在外层,免得路上再磕裂。 箱子合上的时候,他注意到侧边贴着一张旧物流贴,边角已经起翘,上面沾着灰和胶。 最上面一行字被蹭花了。 下面只剩半截还能辨出来。 蓝海旧配城。 陈砚手指停了一下。 这个名字不算完全陌生。 前面那块旧通行牌上,也带个“海”字。 老郑之前提过,八年前那辆取档案的小面包车尾,贴过类似外地物流园通行贴一样的蓝色圆标,名字里可能也有个“海”。 这点信息太浅。 浅到什么都不能定。 但浅,不代表没用。 “怎么了?”杜川低声问。 陈砚把箱子侧面那张旧贴看得更仔细了点。 物流单下层像是被人撕过,露出一小截更早的旧纸,胶痕发黄。蓝海两个字印得很粗,后面“旧配城”三个字则像仓库中转用的统一模板。 “这箱子不是新的。”他说。 杜川差点翻白眼:“废话,干这行谁给你用新箱子。” “我说的是流转痕迹。” 陈砚指给他看。 “这层贴纸是后补的,下面还有旧单。至少走过不止一手。” 杜川凑近两步,没看出太多门道,只看见一堆旧胶印。 “这能说明什么?” “暂时说明不了什么。” 陈砚拿出手机,把那张贴纸、箱角磨损、单号残码、档口门头和地上那一堆货都拍了下来。 不私自拍摄人脸。 只拍货物流转痕迹。 他现在学得很清楚。 不定性。 只记事实。 马哥看见他拍照,眼神眯了一下。 “留档啊?” “自己记账。”陈砚说,“回去修货,好知道哪台是哪一批。” 这理由太正常,正常到挑不出刺。 马哥看了他两秒,没再问。 可陈砚能感觉到,对方已经把他从“第一次来省城的小店老板”,往“别有别的心思的人”那一栏里挪了半格。 箱子封好,伙计拿胶带横着缠了三圈,啪地一声按紧。 杜川接过来时,手臂都沉了一下。 “真重。” “重才像货。”马哥说。 杜川扯了下嘴角:“也可能像坑。” 马哥哈哈笑了一声,像是挺喜欢他这种嘴硬。 可笑完后,他忽然抬手指了指里头。 “喝杯茶再走?” 这句话一出来,杜川搭在箱带上的手收紧了些。 市场里请你喝茶,不一定真是喝茶。 可能是想多聊两句。 也可能是想先摸清你到底哪路。 杜川肩膀绷了一下。 陈砚却没立刻拒绝,只是看了眼手机时间。 “等会儿还得再转两家,今天先不坐。” “忙?”马哥问。 “本金少。”陈砚说,“每一站都得多看两眼。” 这话又把事情拉回了生意场。 马哥点点头,像是接受了。 可下一句,他却压低了些。 “你们不是单纯来拿货的吧?” 风从走廊里灌过来,带着塑料和灰尘味,门帘被吹得刮了一下门框。 窗外电动车声压过去了一秒。 杜川喉结滚了滚。 他很清楚,这种时候谁先慌,谁就露底。 陈砚把单子折好,收进包里,动作慢得像刚做完一单再普通不过的买卖。 “先拿货。” 马哥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市场里每个人都说自己只拿货。” 他说完转身往里走。 走到门帘边,又停住,没回头,只留了半句像提醒、半句像警告的话。 “蓝海那边,别乱问。” 陈砚看向他:“为什么?” 马哥手指掀着门帘,侧脸藏在影子里。 “那地方以前出过不少洗干净的脏货。” 门帘落下。 里面的灯被遮掉一半,像一句话被硬生生掐断。 杜川托着纸箱的手往下一沉,胶带勒得掌心发白。 刚才还只是模糊碰到个名字。 现在,名字后面终于接上了东西。 洗干净的脏货。 这不是一句行话那么简单。 它指的是有人回收问题机、事故机、来路不干净的机器,再重新翻新、重贴、改包装、改流转痕迹,最后洗成能重新卖出去的货。 如果蓝海旧配城真跟这种链子有关,那它就不只是一个物流园名字。 它可能是省城这边旧货流转的口子。 也可能,是八年前那条线上的一个旧口子。 杜川压着声音:“老郑说的,会不会就是这地方?” “可能。”陈砚说。 “要不要现在问?” “现在问,就是告诉所有人我们是冲这条线来的。” 杜川一下闭嘴了。 陈砚把箱子接过来,重新试了试重心,顺手又看了眼走廊尽头那些密密麻麻的门头。 这里每一家都在做生意。 可这里每一家,也可能顺手埋过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们本来是来破断供的。 结果第一天第一站,旧案的线就已经跟着钻进了省城。 而且这一次,不是在纸堆里。 是在货流里。 是在箱子边那张快掉下来的旧物流贴上。 杜川低声骂了一句:“这地方水比城南深多了。” “深才有鱼。”陈砚说。 “也有淹死人的坑。” “所以别乱跳。” 陈砚把纸箱往上托了托,肩膀被箱角顶出一道硬线。 他心里那根线反而更稳了。 越是碰到真东西,越不能急。 急了,线会断。 人也会露。 走廊外面又有新的货车倒进来,倒车提示音一下一下响,像在催着所有人继续往前。 陈砚最后看了一眼鸿运通讯的门头。 “先把货带回去。” 杜川点头。 可两个人都知道,这趟省城行,到这里已经不只是进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