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一筐 马哥让伙计拖出来的新筐,看着比刚才那筐还惨。 碎屏更多。 后盖裂口也更多。 有两台边框甚至已经弯了,机身像被人踩过一脚。塑料筐拖到门口时,里面的手机互相磕碰,发出一串脆响,听得杜川太阳穴都跟着跳。 “马哥,你这叫更有意思?”杜川把手里的烟盒捏瘪了一角。 马哥笑了下,手腕上的沉香珠慢悠悠转了一圈。 “统货嘛,好看不一定好,难看不一定差。敢看就看,不敢看就坐那边喝茶。” 门口那把折叠椅上还真放着两个一次性纸杯,像是专门给被吓退的人预备的。 杜川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憋回去了。 陈砚已经蹲下,手背蹭过塑料筐边上的灰,没有急着上手。 他先看整体。 一筐三十二台,型号杂,年份杂,成色杂。真正的大坑从来不是碎屏,不是掉漆,也不是后盖裂。那些都摆在明面上,能折价,能算成本。最要命的是进水、暗修、账号锁、拼装残机,还有那种外面破得很惨、里面却被人刻意藏了问题的货。 碎屏只是明伤。 明伤能算钱。 暗病才吃人。 陈砚伸手拿起第一台。 屏幕蛛网一样裂开,开机却还亮。 词条浮起。 【屏幕碎裂】 【主板未拆修】 【账号状态:需进一步确认】 这种能放右边。 外观难看,但不是毒。 第二台边框磕得厉害,底部有一块发乌的压痕。 【尾插更换】 【电池鼓包轻微】 【维修风险:可控】 也放右边。 第三台刚入手,指腹就感觉到机身里有一点不对劲的虚空感,像零件没咬紧。 【后盖重粘】 【主板螺丝缺失两颗】 【拼装风险:中】 陈砚把它放进中间。 杜川在旁边看着,低声问:“这筐是不是把烂相摆前头了?” “嗯。”陈砚没抬头,“有些是丑给人看的。” “丑给人看?” “让你先嫌弃外伤,再忽略内伤。” 马哥站在一边听着,也不插嘴,只是眼里那点玩味更深了。 第四台是一部旧旗舰,屏幕碎了一角,背板掉漆严重,看着像从楼梯上滚过一遍。陈砚开机,亮标,进系统很顺。 下一秒,词条一闪。 【屏碎】 【电芯老化】 【主板完整】 【主板状态:高于外观预期】 陈砚指腹在碎屏边缘停了一下。 这是肉。 而且不是小肉。 他没露出来,只是把那台机子不动声色压到右边最里面。 马哥眼皮微不可察地抬了下。 第五台一拿起来,杜川就皱鼻子:“这台有味。” 机身缝里有股潮闷味,不重,混着旧胶和汗味,熟手一闻就知道不对。 陈砚抽卡槽,边缘果然有细细白点。 【进水残留】 【基带异常风险:高】 【后续返修概率:高】 左边。 第六台更绝。 外观崭新,边框膜都还在,像新到能直接摆柜。 可词条刚出,陈砚眼神就冷了。 【外壳翻新】 【主板短接维修】 【面容模块异常】 【风险:高】 这种最坑。 专骗只看脸的人。 杜川也凑过来多看了一眼:“这台看着不像坏货啊。” “所以它才坏。”陈砚说。 他把机子扔进左边那堆,动作不重,却让旁边伙计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一台一台分下去。 右边渐渐多起来。 中间那堆也攒了些。 左边不算最多,但每一台都沾着足以让小店赔钱的雷。 陈砚看货时,周围几家档口也有人慢慢围了两步过来。 统货市场里,看人挑货本来就是乐子。 尤其是看外地小店老板会不会在第一刀里被宰穿。 有人蹲在隔壁门口抽烟,小声说:“这小子有点东西。” 另一个回:“有东西不一定有命吃下去。” 陈砚听见了,当没听见。 他看到第十五台时,手上动作忽然慢了半拍。 那是一台黑色机子,边框撞伤不轻,屏幕全黑,按键没反应,背后标签也只剩半截。外表看,几乎就是一台死机。 可指尖碰上去时,词条跳得比前面都清楚。 【不开机:供电链路断点】 【主板核心区未伤】 【可修复】 【残值高】 杜川看他停住,压低声音:“这台怎么了?” “像死的。” “那还看什么?” “像死的,不一定真死。” 陈砚把它也压到右边最里面,和刚才那台碎屏旗舰摆到一起。 杜川眼皮一跳。 他已经看出来了。 陈砚把真肉藏到最不显眼的位置,不是怕别人抢,是怕马哥临时改口。 看到第二十台时,马哥终于开口了。 “你分货,跟别人不一样。” 陈砚头也没抬:“怎么不一样?” “别人先看值钱的,你先找不能碰的。” “先把坑排了,剩下的才是货。” 马哥笑了:“难怪你这种人适合开小店。” 这话听着像夸,其实也像另一种判断。 小店老板最怕死。 怕一次亏掉周转,怕一个月白干,怕三台返修把半个月利润全吞回去。 陈砚没觉得丢人。 怕死,才活得久。 整筐看完,地上已经清清楚楚分成三堆。 左边十六台。 中间九台。 右边七台。 伙计把烟重新点上,吐了口气:“你这分法,跟拆账似的。” “本来就是算账。”陈砚站起身,活动了下发酸的膝盖,“左边这些,谁买谁赌命。中间能修,但得卡配件价。右边能吃,里面有两三台还有得赚。” 马哥目光在那三堆上来回走了一遍。 “你倒不客气。” “做生意不用客气。”陈砚说,“只用算清。” 杜川心里有点发紧。 这种场子,把老板的货当面分成赌命、能修、能吃三档,已经够直了。可马哥偏偏没翻脸,只是看陈砚的眼神越来越像在重新估价。 不是给货估价。 是在给人估价。 马哥朝右边那堆扬了扬下巴:“那你开个价。” “右边七台,加中间九台,八千八。” 伙计差点呛到:“你这也太敢砍了。” 马哥反倒笑出声。 “年轻人,你还挺狠。” “中间九台对你不好出,对我能修。”陈砚说,“你留着,占地方;我拿走,占工时。各吃各的。” 这句话说到点上。 档口喜欢快进快出。 越难判断、越难卖相好看的货,他们越懒得细拆细修。可小店不一样,小店靠的就是把别人嫌麻烦的利润一点点抠出来。 马哥蹲下去,随手拿起中间那台缺螺丝的拼装机,翻了翻,又放下。 “九千二。” “八千九。” “九千一。” 陈砚看着他,没立刻回。 杜川在旁边都快把后槽牙咬碎了。 这不是一百两百的问题。 多一百,可能就少一块电池的钱;少一百,也许就是回去后修机利润里的缓冲。 陈砚像是在算。 其实也确实在算。 右边那两台肉,值不值把中间九台一并吞下;中间那几台里,哪几台能在本地找到便宜配件,哪几台得压着慢慢修;他们回去后现金流还能撑几天,林小鹿那边还要留多少售后预备金…… 最后,他开口。 “九千。” 马哥盯了他一眼。 “成交。” 杜川心跳都快了。 九千块。 他们带来的本金,一下就出去三分之一。 伙计去拿单子和塑料袋时,杜川才低声骂了句:“真他妈肉疼。” “疼才记得住。”陈砚说。 他蹲下把右边那两台最有肉的机子先单独包出来,又把中间几台顺手再过了一遍,确认没有刚才看漏的致命雷。 那台碎屏旧旗舰放在最里。 那台黑屏不开机的死机也单独用泡棉裹了一层。 杜川看着他这动作,终于没忍住。 “稳吗?” 陈砚把胶带一圈圈缠紧。 “不赌全稳。” “那赌什么?” 陈砚抬眼,看了看脚边这一袋刚买下来的烂机,又看了看门口一整片吵闹得像菜市场的省城统货区。 “赌我们看错的,比别人少。” 杜川怔了一下,忽然笑了。 这话听着一点都不狂。 可越不狂,越硬。 因为这地方真正能活下来的,从来不是每一台都看准的人。 是每回下手之前,都比别人少错一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