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去省城 决定去省城后,陈砚先做的不是买票。 是算钱。 柜台上摊着三张纸。 一张是店里现金流。 一张是待修机器清单。 一张是平台订单和退款状态。 玻璃柜台被笔尖划出过几道细痕,灯一照就发白。昨晚刚修好的折叠屏放在最右边,像眼下唯一拿得出手的体面货。杜川拿着圆珠笔在本子上点来点去,越点神情越沉。 “能动的本金,不到三万。” 陈砚把数字又过了一遍。 房租、水电、维修耗材、平台押金、林小鹿这边预留的售后缓冲,全扣掉后,真能拿出去冒险的钱,确实就这些。 “够试水。”他说。 “试水?”杜川抬头,“省城不是城南小群。那边一筐统货起步都能几万,好机烂机混一起,拆开前谁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坑。三万丢进去,冒个泡就没了。” 林小鹿坐在电脑前,转过椅子:“统货到底是什么意思?” 杜川吸了口气,想了想才解释:“二手机行当里的盲盒。一堆机器打包卖,可能有几台是肉,也可能全是雷。看货的人眼力不够,一刀下去,裤衩都没。” 陈砚把“统货”两个字写进本子,又在后面补了三个小字。 先排雷。 “所以我们不吃大筐。”他说。 “那吃什么?”杜川问。 “小批试水。先摸市场,不赌命。” 秦向南正好这时推门进来,听见最后一句,直接把车钥匙放到柜台上。 “旧案材料一张都不要带。” 杜川一愣:“我们去拿货,又不是去打官司。” “所以更不能带。”秦向南看着他,“省城市场人杂,眼杂,手也杂。你们身上带着旧仓底纸、签收单线索、风险评估,万一丢了、被拍了,或者被人顺手拿走,麻烦会变成另一种。” 陈砚点头:“只带经营材料。” 林小鹿已经把电脑页面切成两个表格:“那我这边分线。经营线跟旧案线彻底拆开。你们带现金盘、检测工具、空白报价单、回收单。我留店里,平台申诉继续跟,客户消息按统一话术回。” 杜川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行吗?” “比你在店里骂人强。” 杜川张了张嘴,硬是没接上。 陈砚却多看了林小鹿一眼。 她说得轻,手上动作也稳,可这两天诚远的烂事、平台申诉、客户回访、资料归档,几乎全压在她电脑前那一小块地方。店里能不乱,有她一半功劳。 他把记号笔往她那边推了点:“守店优先,旧案线只做留痕,不冒进。” 林小鹿点头:“我知道。你们去拿货,我就替你们把后门看住。” 这句话不重,陈砚却觉得心里那口气稳了一点。 中午前,三个人把要带和不能带的东西分了两遍。 维修包里只放常用工具:螺丝刀、镊子、检测线、手电、放大镜、棉签、酒精片。 现金分三路。 陈砚身上一份。 杜川鞋垫下压一份。 还有一份放在最普通的旧腰包里,外面甚至故意塞了两张维修票据,看上去像随手装工具的。 秦向南看完才说:“这才像去做生意,不像去送人头。” 临出发前,早餐阿姨从街口追过来,塞给他们两个热包子。 “去外地拿货啊?路上吃。” 陈砚接过来,手心被塑料袋烫了一下。 “谢谢。” 阿姨摆摆手:“别谢。把店开好就行。你们店亮着,我们这条街也热闹点。” 陈砚站在门口,看着这条旧街。 斑驳招牌,电动车,修锁的摊子,卖粥的小车,午后还没彻底热起来的风。 这里破,旧,也吵。 可这里是诚远活过来的地方。 远诚想把这口气掐死。 那他就得去更大的地方,把活路重新拖回来。 下午,两人坐上去省城的大巴。 车窗玻璃有点花,擦不干净。杜川一路嘴上没停,从省城市场哪个档口脾气臭、哪个中间人爱坑人,一直说到统货筐里最怕碰见哪几种暗病机。说着说着,他自己先安静了两分钟,又突然开口。 “你真不怕?” 陈砚看着窗外往后倒的广告牌:“怕。” 杜川愣了下。 “怕你还去?” “怕跟不去,不冲突。”陈砚说,“本地再耗下去,店会先死。” 杜川把后脑勺靠上椅背,低声骂了一句:“也是。” 省城集散中心在老物流园旁边。 大巴刚拐进去,杜川就坐直了。 窗外不是本地那种一排排小门脸,而是几栋低楼连成片,门口停满面包车、小货车和拉货三轮。红蓝灯牌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屏幕、电池、主板、回收、批发、统货、同行转让、售后封存件……每个词都像在跟人招手,又像在笑你不懂规矩。 下车那一刻,一股热风先糊到脸上。 里面混着塑料味、烟味、汗味,还有拆机台上常见的金属灰味。 有人扯着嗓子喊价,有人拎着塑料筐快步往仓里钻,还有人蹲在门口边抽烟边刷成色。一个小伙子和档口老板隔着一台机器互骂,骂到最后还是得把手机递过去继续验。 杜川拖着包,声音不由自主压低:“这地方,才是大池子。” 陈砚没说话。 他站在路边,看着一辆货车倒进仓门。车厢门一开,里面一筐筐旧手机被人搬下来,蓝色塑料筐边缘都磨白了。有人接货,有人记数,有人边搬边骂,动作却没一个慢的。 这里没人等你适应。 慢一秒,货就是别人的,坑也是你的。 杜川往前指了指:“先别装懂。第一圈只看,不急着下手。” “嗯。” 他们先沿着外圈转。 第一条走廊卖散货和回收机,外观看着花里胡哨,成色好的能亮瞎眼;第二条走廊开始出现整筐统货,机器后面贴着不同颜色的小标签,像屠宰场挂号;再往里,是做维修料机和翻新件的,桌上零件堆得像五金市场。 陈砚每走几步,目光都会在一两台机子上停一下。 词条有,但都不深。 【屏幕总成非原厂】 【电芯重置】 【后摄虚焊风险】 【进水残留】 这些东西他熟。 真正让人不舒服的,不是这些普通暗病,而是这地方每个人都把暗病当成价格语言的一部分,像在比谁更会把坑包装成机会。 走到一处拐角时,杜川忽然停住,往不远处一个蓝圈白底的旧通行牌扫了一眼。 “海运旧配城。” 陈砚转头:“什么?” “那边牌子。”杜川眯了眯眼,“名字带个海字。” 陈砚顺着看过去。 那牌子旧得发灰,挂在一条更深的巷道口,像是物流园内部通行标识改出来的。老郑说过,八年前那辆取档案的小面包车尾,贴过像外地物流园通行贴一样的蓝色圆标,名字里可能也带个“海”字。 陈砚只看了两秒就收回目光。 现在不是追那条线的时候。 旧案像钩子,挂在心里可以,不能这时候伸手去拽。 杜川显然也反应过来了,立刻低声说:“先拿货。” “先拿货。”陈砚重复一遍。 两人继续往前。 走到中心区时,里面比外圈更乱,也更像江湖。有人用脚踢塑料筐让你看成色,有人一句“兄弟真不赚你钱”说得跟背台词一样,还有人在桌上摊开几十台机器,让人三分钟内报一口价。 杜川额头开始冒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的:“第一家先找小筐,不能一上来碰大货。” 陈砚点头。 就在这时,旁边一间档口门口有人把一筐机器往外一拖,蓝色塑料筐边撞在地上,发出哐的一声。 门头四个字,金漆掉了边。 鸿运通讯。 杜川看了一眼,低声说:“先从这家看。” 陈砚把包往肩上提了提,目光落到那筐机器上。 省城的第一刀,终于要真正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