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一处实锤 第二天上午,秦向南带来一份纸质意见。 不厚。 三页。 牛皮纸文件夹边角压得很平,像昨晚专门重新整理过。封面上没有任何吓人的标题,只写了一行普通到近乎无聊的字: 【陈建国签收单线索分段法律风险评估】 杜川刚把豆浆吸管插进去,看见这行字,嘴角就抽了下。 “你们律师起标题都这么没劲?” 秦向南把文件放到柜台上,顺手压住一角,免得被风扇吹翻:“有劲的标题容易害人。” 陈砚接过来,没有立刻翻。 纸张边缘还有打印机刚出纸时那股淡淡热味。 昨晚他其实没怎么睡好。 脑子里反复都是那张只露出一角的纸,和罗文斌那句像故意漏出来的话。 现在东西真正摆到眼前,他反而先稳了稳呼吸,才翻开第一页。 秦向南写得极克制。 没有“造假”。 没有“犯罪”。 也没有“周远成实锤”。 每一句都像在给一根线钉钉子,不喊疼,也不喊冤,只确认这根线已经钉在哪。 现有材料可支持以下判断: 一,陈建国签收单相关文件编号与 JSC-2018-07-16-B 批次存在高度关联。 二,该批次曾进入旧仓档案/资料柜流转体系。 三,旧仓资料柜封条存在非原封迹象,且有外露交接登记底纸指向“周远成办公室”。 四,对方人员曾以疑似签收单材料为筹码,要求诚远撤回相关材料及公开声明误会。 五,父亲签收单可见部分疑似存在后补/多人书写风险,但需原件或高可信流转记录进一步核验。 最后一行,被秦向南单独加粗。 【结论:现阶段不宜公开指控具体责任人;但足以构成“陈建国签收单存在异常流转与后补疑点”的高可信线索。】 店里安静了几秒。 外头有人骑电瓶车从门口掠过去,铃声脆了一下,又远了。 杜川把豆浆放下,盯着那行字:“这算实锤吗?” “算第一处实锤。”秦向南说。 杜川眼睛一下亮了:“哪一处?” “不是实锤谁犯罪。”秦向南看着他,“是实锤这张签收单不干净。它不是陈砚情绪上头,不是你们编故事,也不是远诚一句‘你们误会了’就能抹掉。它有编号、有流转、有封条异常、有对方接触,还有疑似后补风险。”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换句话说,现在谁再说这只是你们拿旧事炒作,就站不住了。” 陈砚的手指压在页角上,慢慢收紧。 纸很薄。 可那一瞬间,他却觉得自己像第一次摸到了这件事的边。 还不是骨头。 不是心脏。 更不是最后能把人钉死的证据。 但它已经不是八年前那种被一句“流程没问题”盖过去、连形状都摸不到的黑了。 它裂开了一点。 露出了缝。 林小鹿把文件拿过去,放上扫描仪。 机器亮起一道白线,从纸面慢慢滑过。 她给文件起名也很克制: 【风险评估-内部】 杜川看着“内部”两个字,还是不甘心:“不能发?” “现在不能。”陈砚说。 “那爽在哪?” 他这句刚落,后台电脑忽然弹了一声提示音。 林小鹿点开页面,眼睛微微一亮。 【订单申诉通过:退款关闭。】 第二笔。 紧接着,又跳出一条。 【店铺服务分异常扣减已部分恢复。】 杜川愣了两秒,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这个能爽!” 林小鹿也没忍住,笑意从嘴角一下溢出来。 原本被扣到发红的服务分,从 0.6 扣减拉回到 0.2。 还没完全恢复。 但平台已经承认,他们提交的材料不是瞎闹。 远诚想用退单潮、异常扣分和舆论压力,把诚远一点点压成“问题店”。现在第一脚没踩实,反而把自己那边的动作踩出了痕迹。 陈砚盯着后台数字,胸口那口憋着的气终于往下顺了一截。 不是因为分数本身值多少钱。 而是这说明,现实里也开始有人承认他们不是在空吵。 秦向南看着屏幕:“这就是为什么材料必须分包。经营纠纷走经营申诉,旧案线索走旧案核验。混在一起,平台只会觉得你们借交易纠纷发疯。” 杜川立刻转头:“秦律师,今天你说啥都对。” “少来。” 林小鹿顺手把两条平台通知都归进文件夹,标签打得很清楚。 【经营线-申诉结果2】 【店铺服务分恢复记录】 她一边归档一边说:“如果第三笔也过,诚远那边会更急。他们最怕的不是你说他们坏,是平台先把你们从‘问题店’名单里放出来。” 上午这一阵子,店里场面难得松了松。 街坊送修的那台老机子也刚好拿走,早餐阿姨还顺手塞来两瓶冰镇豆奶,说你们店这两天人来人往,比前阵子有活气。 可这种松气没撑太久。 中午十一点多,杜川出去跑了三个群、问了四个熟人,回来时脸又黑了。 他把手机往玻璃柜台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本地供货还是卡着。” 陈砚抬眼:“全卡?” “明面上没人说卡。可真问有没有货,一个个全说最近紧。还有个孙子更直接,劝我别犟,说让你给远诚递个软话,先把关系缓缓。” 林小鹿皱起眉:“他们怕被牵连。” “怕就怕吧。”杜川烦得抓头,“问题是店不能只靠验机活着。验机费能补血,但补得慢。真要把店撑起来,还得有机器卖。” 这句没有人反驳。 因为这就是现实。 报告、申诉、旧案线索,哪个都重要。 可它们不能替代货架上的手机,不能替代成交那一声到账提醒,更不能替代晚上算账时手里真进来的现金。 远诚现在最毒的一手,不是跟你吵,不是公开撕。 而是让你慢慢断流。 店门还开着。 灯还亮着。 可柜台里越来越空,客户一问现货,你只能笑着说过两天到。 过两次,店的那口气就散了。 陈砚转头看向墙上的地图。 那是前阵子为了跑旧仓线贴上去的,城南旧街、城北旧货市场、远诚几家门店、蓝海旧园,全用不同颜色的笔圈过。再往上,地图角落还有一块被折痕压过的省城区域。 杜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下:“你不会真想去省城吧?” 陈砚没立刻回答,只问了一句:“省级集散中心,货多吗?” 杜川嘴唇动了动,眼里先亮,再慢慢浮出一点发怵。 “多。” 他拉了把椅子,直接坐下,像是说起另一个江湖。 “统货、散货、回收公司、档口、翻新线、维修料机……全有。那地方跟本地不是一回事,本地算小水沟,省城那边才是大池子。” “能拿到真好货?”陈砚问。 “能。”杜川说,“但也能踩一脚就是坑。看货的时候你以为自己捡了漏,回来一拆,主板修过三轮、屏幕换了两次、电池是拼的,连后盖标签都不是原机。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尤其爱吃外地刚去的。” 他说到这,自己先沉默了下。 因为这话说白了,就是在说他们现在这点底子,去那里很可能一刀亏穿。 柜台里那台刚回收来的折叠屏还摆着,边上是拆机垫、镊子、螺丝刀和检测线。几样东西都很熟。可熟归熟,不代表能在新地方继续顺。 陈砚看着那些工具,脑子里忽然很清楚。 本地这潭水,已经被远诚搅浑了。 要想不被闷死,就得往更大的水里走。 不是因为那里安全。 恰恰因为那里更险。 但险的地方,也意味着别人没那么容易一只手捂死你。 这时,秦向南把车钥匙放到桌上,叮的一声:“去可以,但旧案材料一张都别带。” 杜川一愣:“我们去拿货,又不是去打官司。” “所以更不能带。”秦向南说,“省城市场人杂,眼杂,手更杂。你们身上带着旧仓底纸、签收单线索、风险评估,一旦丢了、被拍了,或者被人顺手摸走,麻烦会变成另一种。” 林小鹿点头:“经营线和旧案线要彻底分开。” 陈砚嗯了一声:“去省城,只带经营材料、现金盘和检测工具。” 杜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图:“真要去?” 陈砚这次没绕。 “真去。” 他说完,把秦向南那份三页纸重新收进文件夹,再压进柜台下面最里面的抽屉。 旧案线不能丢。 老郑、省城物流、签收单后补、罗文斌嘴里的“上面”,每一条都还得继续盯。 但店也得先活得更硬。 不然哪怕最后真摸到原件,诚远这家店先没了,又算什么翻身。 林小鹿已经把笔记本转过来:“那我做出行清单。现金上限、联系人、到店验机回访模板、平台回复预案,全分开。” 杜川这时反而笑了,像是被逼到墙角后终于起了点狠劲。 “行。” 他撸了把袖子。 “本地不让吃饭,那就去大池子捞鱼。” 陈砚抬头,看着地图角上那块被折痕压皱的省城区域。 上面那条线,还在往更深处走。 可在真正把那条线扯出来之前,他得先去另一个地方,看看这行当最大的浪到底怎么打。 因为接下来他们要对付的,已经不是一个只会在城南摆神情的周远成。 而是一个既能动旧账,也能掐活路的人。 要跟这种人掰手腕,光会查证据不够。 手里还得有货,有钱,有活气。 下午的太阳从卷帘门缝斜斜切进来,照在柜台玻璃上,亮得发白。 陈砚拿起笔,在地图省城那一块圈了个圈。 “今晚算钱。”他说。 “明天出发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