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封条裂口 旧仓在市场最里面。 高架桥的影子压下来,白天已经够暗,到了晚上更像一截被城市忘掉的肠子。 老郑走在前面,钥匙串在手里轻轻响。 陈砚和秦向南跟在后面。 谁都没说话。 路过最后一个摊位时,摊主把卷帘门拉到一半,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秦向南低声说:“有人盯。” “嗯。” 陈砚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压着手机录音键旁边的位置。 他们没有开录。 秦向南说过,未经允许的录音未必不能用,但容易把事情变复杂。今晚的重点不是抓谁说了什么,是确认柜子状态。 旧仓门口有两道锁。 外面一把新的挂锁,里面一把旧插销。 挂锁亮得扎眼,锁身上连一道深划痕都没有。 陈砚看了一眼锁孔。 里面没有锈,边缘却有一点很浅的金属粉末。 这把锁不是一直挂在这的。 老郑先打开挂锁,又弯腰拽插销。 插销锈得厉害,拉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仓门推开,一股灰尘和潮木头味扑出来。 陈砚下意识屏住呼吸。 潮味里还混着一点胶水味。 很淡。 但他修机修久了,对这种味道太熟。 手机后盖重贴背胶、屏幕压合、旧标签重新覆膜,都会有类似的味。 手电光照进去。 里面堆着旧货架、破展示柜、拆下来的灯箱,还有几排铁皮柜。 铁皮柜大多掉漆,门上贴着发黄标签。有的写着配件,有的写着售后,有的字已经糊成一团。 老郑没往里走太深。 “靠北墙。” 他用手电晃了一下。 北墙角落,三只灰绿色铁皮柜并在一起。 最中间那只柜门上贴着一张旧封条。 封条边缘翘着。 老郑的手电从柜门上一晃而过,像不想多停。 陈砚却停住了。 他没有靠近,只蹲下来,从侧面看那张封条。 陈旧的纸面能骗人,胶边骗不了人。 陈砚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沉了。 不对。 封条太新。 纸发黄,但胶边不对。真正贴了八年的纸,边缘会脆,会粉,会和灰粘在一起。眼前这张封条边角干净,像是旧纸重新刷胶贴上去的。 秦向南也看出来了。 “别碰。” 陈砚停在半米外。 老郑哼了一声。 “我说了,不是原封。” “什么时候变的?”秦向南问。 “不知道。” 老郑回答得太快。 秦向南抬眼看他。 “你多久没来过?” “上个月还来看过一次。那时候封条边没这么翘。” 陈砚打开手机拍照。 只拍整体,不靠近。 时间、水印、距离,都保留。 秦向南在旁边提醒:“拍门框,拍地面灰尘,拍锁眼。” 陈砚照做。 地面灰尘上有脚印。 不新不旧。 鞋底纹路比较清楚,说明来的人没有刻意清理。 脚印从门口一直到北墙,又在铁皮柜前停住。 有一处鞋尖朝外,像来的人站在那里回头看过门口。 陈砚把那一处单独拍下来。 柜门锁眼旁边有一道细痕,像被硬物别过。 杜川如果在,肯定会冲上去拉柜门。 陈砚没有。 越近,越不能急。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验返修机。 “别先信卖家说什么,先看螺丝。螺丝不会讲故事。” 现在也是。 老郑、赵启明、周远成,每个人都能讲故事。 但封条、脚印、胶味和锁眼不会。 老郑站在旁边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你不打开?” 陈砚看他。 “你想让我打开?” 老郑愣了一下,笑了。 “难怪他们怕你。” “谁们?”陈砚问。 老郑把烟移开,没答。 仓外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踩碎了地上的塑料片。 秦向南立刻回头,手电光扫到门口,只照见空荡荡的过道。 她没追出去。 秦向南戴上一次性手套,从包里拿出一支小手电,照向柜门缝。 “柜门没完全合死。” 陈砚顺着光看去。 封条裂口下面,柜门确实露出一道很窄的缝。 缝里夹着一点白色纸边。 不是柜子里自然露出来的。 更像有人故意留在门缝边,让后来的人一眼看见。 秦向南说:“不能直接抽。” “那怎么办?” “先固定状态。” 她让陈砚继续拍,自己用手机打光,从不同角度留影。老郑在一旁看得不耐烦,却没催。 拍完后,秦向南才用镊子夹住纸边最外侧。 “我只取已经外露部分,不开柜,不破坏封条。老郑,你看见了?” 老郑吐出烟。 “看见了。” “说完整。”秦向南声音冷下来。 老郑皱眉。 “你们没开柜,没撕封条,只夹露出来的纸。” 秦向南这才点头。 陈砚把这一句也写进备忘录。 镊子轻轻一抽。 纸出来半截。 很薄。 不是原件。 像复印件下面垫过的底纸,边缘被撕掉一半,只剩几行浅浅的压痕和复印残影。 陈砚接过来,放进透明袋。 手电光照上去,字迹很淡。 【交接登记……】 【JSC-2018-07-16-B……】 【签收联……移交……】 下面一行被撕掉大半,只剩几个字。 【周……办公室】 陈砚屏住呼吸。 他第一反应不是兴奋。 是冷。 那种冷从手指缝往上爬,像冬天摸到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铁。 如果这张纸是真的,父亲当年就不是误签。 如果这张纸是假的,那放纸的人就是逼他现在失控。 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秦向南把光压低,从斜角照。 压痕比残影更清楚。 那一行慢慢显出来。 【周远成办公室】 仓库里静得只剩老郑抽烟的声音。 周远成。 远诚现在的实际老板。 也是赵启明背后一直没露面的那个人。 陈砚盯着那几个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们找签收单原件。 柜子里没有。 有人提前动过柜子,重新贴过封条,又故意留下这半张底纸。 这是线索。 也是诱饵。 陈砚盯着透明袋,喉结动了一下。 有那么一秒,他真的想把柜门拉开。 就一次。 只看一眼。 看看里面到底还剩什么。 秦向南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手腕一转,把镊子收回包里。 “陈砚。” 她只叫了名字。 陈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把手从柜门边拿开。 秦向南把透明袋封好。 “到此为止,不能再动。” 陈砚点头。 他看向柜子深处。 隔着那道裂开的封条,他像看见八年前的一只手,把父亲的名字按在一张纸上,又把真正的流转记录一层层塞进黑暗里。 老郑忽然说:“周远成不好惹。” 陈砚转头。 老郑把烟头踩灭。 “赵启明顶多是刀。周远成,是拿刀的人。” “那裴总呢?”陈砚问。 老郑神情终于变了。 他看着陈砚,像第一次认真看清这个年轻人。 “你连这个都知道了?” 仓库里灰尘慢慢落下。 老郑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只说:“有些名字,知道是一回事,说出口是另一回事。” 仓门外,远处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秦向南立刻回头。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市场出口,车灯没开。 车窗落下一半。 里面有人举着手机,对着旧仓门口拍了一张。 闪光灯亮了一下。 陈砚把透明袋收进文件夹。 黑车没有开走。 车窗后的人影动了一下,手机屏幕亮着,像一只冷眼。 秦向南压低声音。 “他们想证明你来过。” “让他们证明。”陈砚说。 他把刚才拍的门框、锁眼、封条、纸边照片又备份了一份。 发送对象不是朋友圈,也不是店铺账号。 是一个只写着“云备份”的文件夹。 “我们也证明,自己没碰不该碰的东西。” “走。” 他声音很低。 “回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