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死人柜子 “死人柜子”四个字,在店里压了一晚上。 杜川第一反应是骂人。 “这老黑有病吧?说话不能说人话?” 没人接。 陈砚把照片又放大了一次。 铁皮柜掉漆的边角,发黄的标签,半截“签收联”。 再往下,看不清。 图片像从很窄的角度拍出来。光源偏黄,更像仓库老灯管。边缘有阴影,说明拍照的人不敢把柜子完全拉开。 他把照片保存了三份。 原图。 截图。 带时间备注的归档图。 林小鹿看着他操作,没催。 她现在也学会了。 越是看起来像关键证据的东西,越不能急着给它扣名字。 待核照片,就是待核照片。 不能叫签收单。 不能叫铁证。 不能叫赵启明造假。 这些字一旦写出去,就会变成远诚反咬的口子。 秦向南临走前留下一句话。 “明天别问老黑。他让你问刘桂兰,就说明他不想碰这条线。你硬追,只会把人吓跑。” 陈砚点头。 他知道。 老黑这人像一条在暗沟里活久了的鱼。 你拿灯一照,他就钻。 第二天早上,陈砚没有立刻联系刘桂兰女儿。 他先开门。 卷帘门升上去时,齿轮还是卡了一下,哗啦一声,街上的热气跟着早餐摊的油烟一起涌进来。 陈砚把柜台擦了一遍,把昨晚没收的两台机子摆到操作台边。 一台进水不开机。 一台屏幕乱跳。 都是小活。 但小活也是钱。 杜川拎着豆浆进门,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 “今天上午三个预约。” “嗯。” “有一个取消了。” 陈砚手里的无尘布停了一下。 “哪个?” “昨天说要验一台十三成新的 14 Pro 的那个。姓罗。”杜川把手机递过来,“他说先不验了,朋友提醒他最近别掺和我们店。” 聊天记录很短。 【陈老板,不好意思,今天先不去了。】 【怎么了?】 【朋友说最近你们店事情多,我先观望一下。】 杜川咬着吸管,声音含糊。 “事情多。” 他笑了一声。 “这话听着真熟。” 林小鹿刚进门,背包还没放下,听见这句,眉头就皱起来。 “还有别的吗?” “有。”杜川划了两下屏幕,“回收群里有人说,诚远现在不是单纯验机店,容易把客户信息卷进纠纷。还说去他们店验机,回头聊天记录都可能被拿去当材料。” 林小鹿神情沉下来。 “这是往隐私泄露上带。” “对。”杜川说,“他们知道我们怕什么。” 陈砚没有立刻回群。 他把乱跳屏那台手机拆开,先断电,再卸屏幕排线。 手上动作没停。 “统一回复改一下。” 林小鹿打开电脑。 “怎么改?” “加一句,客户资料只用于本次检测和售后,不参与任何历史纠纷整理。” “别写太满。”陈砚说,“我们能做到什么,就写什么。” 陈砚把屏幕排线挑起来,排线接口边缘有一圈很淡的水渍。 “气也得先把客户机修完。” 上午十点半,刘桂兰女儿回了消息。 【我妈昨晚没睡好。】 陈砚看着那行字,手指停了几秒。 他没有问刘桂兰是不是知道死人柜子。 也没有发照片。 他只回: 【不用让阿姨出面。我只想确认当年资料柜大概归谁管。只问流程,不要她作证。】 对面隔了很久。 久到杜川都修完一台进水机,把主板放到烘干垫上。 手机才震了一下。 【什么资料柜?】 陈砚看向秦向南昨晚写的便签。 不要问结论,只问流程。 他慢慢打字。 【当年补偿签收单、出库单、交接单这类纸质资料,通常会不会集中放在旧仓或档案柜?】 这次,对面回得快了一点。 【我妈说有。】 店里几个人都停住。 下一条消息很快发来。 【但她说那不叫档案柜。】 陈砚问: 【叫什么?】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输入停了两次。 最后发来一句。 【死人柜子。】 杜川低声骂了一句。 “还真有这叫法?” 刘桂兰女儿又发: 【我妈说,不是真死人。以前远诚旧仓有几个铁皮柜,专门放没人认领、没人负责、没人愿意碰的旧单子。时间久了,谁也说不清归谁,大家私下就叫死人柜子。】 林小鹿把这段话复制进文档。 标题仍然是:刘桂兰女儿转述。 来源等级:二手转述。 公开等级:不可公开。 陈砚继续问: 【柜子现在还在吗?】 这次,对面沉默更久。 店门口来了一个顾客。 四十多岁的男人,夹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手机盒和发票。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招牌,又往店里看。 “你们这儿还能验机吧?” 杜川立刻放下豆浆。 “能,当然能。” 男人没进来。 “我先问一句,你们最近是不是跟远诚那边有纠纷?” 店里一下静了。 陈砚把工具放下,抬头。 “有一些历史材料在核对。但验机业务不受影响。” 男人还是有点犹豫。 “我就是买个二手机,不想惹麻烦。” “理解。”陈砚把桌上的报告模板推过去,“我们只检测你这台机器本身。你授权什么,我们写什么。其他事情,不写进你的报告。” 男人看了看模板。 “个人信息呢?” “只登记联系方式和机器基础信息,用于这次检测和售后。你不同意留身份证,我们不收。” 男人神情松了一点。 “那行,帮我看看。” 陈砚戴上指套,先看螺丝,再看卡槽,再开机跑基础功能。 系统提示在接触到主板检测口的那一瞬跳出来。 【故障词条:镜头替换】 【表层:全原准新】 【实际:后置广角模组更换,低光环境对焦偶发抖动】 【风险:影响拍摄稳定,建议交易前压价或复测】 陈砚眼前微微刺了一下。 他没立刻说话。 先打开相机,对着柜台角落那卷黑色胶带切换焦段。 0.5。 1。 3。 再拉到暗处。 对焦框轻轻抖了两下。 男人看见了。 “这是有问题?” “后置广角模组大概率换过。”陈砚说,“不是不能用,但低光环境下对焦会抖。你如果买来拍视频多,要压价。” 男人一愣。 “卖家说全原。” “报告可以写可复测现象。”陈砚把相机递给他,“你自己也能试。” 男人照着试了一遍,手里的东西停在半空。 杜川在旁边补了一句。 “这就是我们店现在还在干的活。” 他声音不大。 但刚好让顾客听见。 手机检测到一半,陈砚的微信又震了。 刘桂兰女儿终于回了。 【我妈说,她不知道柜子还在不在。旧仓后来搬过一次。】 下一条。 【但以前管钥匙的人,姓郑。】 陈砚停住。 他没有立刻回复。 男人还坐在对面等报告。 陈砚把手机倒扣,继续检查电池循环、屏幕原彩、Face ID 和充电口。 流程走完,他才把报告写完。 结论很克制。 【检测到后置广角镜头模组存在更换痕迹,低光环境对焦偶发抖动。建议交易前与卖方确认维修历史,并以此作为议价参考。本报告不替代官方鉴定。】 男人付钱时,表情已经完全不一样。 “你们这个报告,能发电子版吗?” “可以。” 男人走后,杜川把收款到账页面晃给陈砚看。 “一百二。” 陈砚这才拿起手机,给刘桂兰女儿回复。 【郑叫什么?】 对面回: 【我妈只记得别人叫他老郑。以前旧仓那边的人。】 陈砚继续问: 【现在还能联系到吗?】 这次,对面发来的是一段很短的话。 【我妈说,别直接找远诚问。老郑后来好像去了城北旧货市场,看库房。】 林小鹿把地点记下来。 城北旧货市场。 老郑。 旧仓钥匙。 杜川看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这不就有路了?” 陈砚没有笑。 他把刚才那台 13 Pro 的报告归档,又把客户资料单独放进业务文件夹。 旧案归旧案。 客户归客户。 两条线不能混。 做完这些,他才在黑色记事本上写下一行。 【死人柜子:旧仓无人认领资料柜。】 第二行。 【钥匙线:老郑,城北旧货市场。】 写完,他又补了一句。 【先查人,不碰柜。】 笔尖落下的时候,门外有人走过。 那人没进店,只在玻璃门前停了一下。 戴着鸭舌帽,口罩拉到鼻梁上。 他往店里看了两秒。 陈砚抬头。 那人转身走了。 很快。 杜川也看见了。 “客户?” 陈砚放下笔。 “不像。” 林小鹿下意识看向门口。 街上人来人往,那顶鸭舌帽已经混进了人群里。 陈砚把黑色记事本合上。 死人柜子有了名字。 钥匙也有了方向。 但盯着他们的人,也开始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