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晚了一步 隔壁街比后街更窄。 两排摊子挤在路边,卖水果的泡沫箱贴着卖香烟的小柜台,电动车从中间蹭过去,车把一歪就能撞到人。天色快黑,摊灯一盏盏亮起来,白光打在苹果和矿泉水瓶上,冷得像医院走廊。 陈砚很快看见了那个摊。 摊位不大,半张折叠桌,几箱水果,两排饮料,还有一个装香烟的玻璃柜。老板娘四十多岁,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正低头给人找零钱。 陈砚没有马上过去。 他站在斜对面,等买烟的人走远,才带着杜川和秦向南靠近。 老板娘抬头看他们,眼神先扫鞋,再扫手,最后停在陈砚脸上。 “买什么?” “买水。”陈砚拿了三瓶水,付现金。 老板娘找钱时,陈砚把名片放在柜台边,没有推近。 “我姓陈,诚远维修店。想问刘桂兰阿姨的事。” 老板娘手指一停。 她没有问刘桂兰是谁。 这比疑惑更说明问题。 “你们找她干什么?” “想核三水仓以前临工补偿的旧账。” 老板娘神情立刻冷下去。 “我不知道。” 杜川刚要开口,陈砚先说:“您可以不知道。我们今天来,只是把来意说清楚。您不愿谈,我们马上走。” 老板娘看着他,像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旁边又有人来买烟。她转身拿烟、扫码、找零,动作比刚才慢。等人走开,她才压低声音。 “谁让你们来的?” “何老太太。”陈砚说,“她儿子梁志强的旧手机,在我们店恢复过一部分短信。” 老板娘眼皮跳了一下。 “梁家老太太也找你们了?” “她委托我们恢复旧手机。后续是否继续核,要看家属意愿。” “她儿子都没了。” “所以有些事不能只剩没了。” 老板娘沉默下来。 这句话落在摊灯底下,没有声响,却像把什么旧东西碰了一下。 杜川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忍住没催。 陈砚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只露出接机记录和授权范围,没有露短信内容。 “我们不公开梁家的资料,也不公开您母亲的信息。现在只确认一件事:刘桂兰阿姨是否安全,是否愿意见面。” 老板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找零盒盖上。 “你们晚了一步。” 陈砚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我妈前天被人接走了。”老板娘声音更低,“说是老单位有事,要她帮忙核对材料。” “谁接的?” “一辆白车。车上有远诚的牌。” 杜川骂了一句。 老板娘立刻看向他,眼神比刚才更硬。 陈砚伸手压住杜川,声音放低:“抱歉。他不是冲您。” “你们当然不是冲我。”老板娘冷笑,“可最后倒霉的不都是我们这种人?” 这句话让杜川彻底闭了嘴。 陈砚问:“刘阿姨是自愿走的吗?” 老板娘嘴角绷住。 “他们说有些旧材料如果不核清楚,以后出事要算到她头上。我妈那个人,一辈子怕单位,怕领导,怕盖章。她不想去,也得去。” 威胁没有吼出来。 也没有写在纸上。 只是把“责任”两个字压到一个老太太肩上,人就会自己上车。 陈砚把这句话记成内部线索,没有写进正式记录。 秦向南问:“她走前有没有留下话?” 老板娘犹豫。 “让我别管。” “还有呢?” “让我把旧东西扔了。” 陈砚看着她。 “您扔了吗?” 老板娘抿了抿嘴。 “我又不是傻子。” 她弯腰,从摊位下面拖出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上沾着灰,口子扎得很紧。她没有立刻递出来,而是按在自己膝盖边。 “我先说清楚。我不作证,不上网,不接受采访。你们要是把我妈名字弄出去,我就当没见过你们。” “可以。”陈砚说。 “不是可以,是必须。” “必须。” 老板娘这才松开袋口。里面是几张复印纸,还有一本封皮掉了一半的旧地址本。 “原本她带走了。我趁她不注意,复印了一部分。她让我扔,我没扔。” 陈砚没有直接伸手。 他把一张空白确认纸放在摊上,只写三行。 自愿提供复印线索。 仅用于内部核对。 不公开姓名、住址及摊位信息。 “您不用签全名。写一个姓,或者按手印也行。不愿意留任何痕迹,我就只现场看,不拍照。” 老板娘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查旧账,怎么比旧账还麻烦?” “因为旧账坏就坏在不麻烦。”陈砚说,“当年谁拿张纸让人一按,后面就都算处理过。现在不能再这么来。” 老板娘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她拿起笔,只写了一个“刘”字。 “拍吧。别拍到摊子。” 陈砚用水瓶挡住周围背景,只拍复印件本身。每拍一张,都立刻编号,不在原件上画线。 复印纸发黄,字迹糊得厉害。可几个名字仍然能看清。 赵启明。 刘桂兰。 陈建国。 周建民。 梁志强。 还有一串陌生名字。 陈砚看见父亲名字时,指尖一下凉了。 那三个字没有躺在医院单据上,也没有躺在老周的回忆里,而是躺在刘桂兰的旧地址本里。 这意味着父亲那笔账,和刘桂兰这条线不是擦肩而过。 它们至少在某个时刻,被同一本本子记住过。 杜川也看见了,声音发哑:“陈建国……真在上面。” 陈砚没有回应。 他继续往下看。 梁志强后面像有一个“3.2”。 陈建国后面有一个“5”。 数字很小,被复印阴影压着,像两个被人随手写下的价码。 老板娘低声说:“我妈以前说过一句话。” 陈砚抬头。 “她说,账不是她做坏的,但她帮坏账补过口子。” 摊灯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说完这句,她立刻补:“这话你别写我说的。我不作证。” “我不写进正式记录。”陈砚说。 但这句话已经扎进他心里。 账不是她做坏的。 但她帮坏账补过口子。 这就解释了刘桂兰为什么怕。 也解释了远诚为什么要抢先接走她。 他们不是怕刘桂兰知道真相。 他们怕她知道流程是怎么被补上的。 老板娘把塑料袋重新扎好,手指有点抖。 “我妈现在在哪,我真不知道。他们说核完就送回来。可两天了,电话打不通。” 陈砚问:“白车车牌记得吗?” “只记得最后两位,七六。” 秦向南立刻看了陈砚一眼。 陈砚把“白车、远诚牌、尾号七六”写入内部备忘,标注:需核实,不可公开。 杜川压着火:“报警吧。” 老板娘手指停了一下。 “不行。我妈自己上车的。真报警,他们一句老同事帮忙核材料,警察来了又怎么样?以后他们还找我摊子怎么办?” 杜川说不出话。 陈砚把复印件收进透明袋,递给老板娘一张备份编号卡。 “这些资料留在您这里。我们只留照片。您如果反悔,打这个电话,我删除。” 老板娘接过卡,捏了很久。 “你爸是不是也在名单上?” “是。” “那你还能这么慢?” 陈砚看着纸袋里父亲名字的位置。 “就是因为我爸在上面,才更不能乱。” 老板娘没再说话。 他们离开摊位时,夜色已经压下来。隔壁摊的灯泡坏了一只,一闪一闪,把地上的影子切成几段。 杜川走出十几米,终于忍不住回头。 “我们晚了一步。” 陈砚把透明文件袋夹在外套里,手掌压着边角。 “但没有空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新建的文件夹名。 刘桂兰旧地址本复印件。 下面第一条备注,他只写了八个字。 先保人,再保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