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刘会计 老宋早点铺在棉纺厂后门外。 陈砚赶到时,炉火已经灭了一半。门口的蒸笼摞在墙边,白汽只剩一点尾巴,油条锅里漂着几块碎渣。铺子很小,三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价目表,豆浆两块,包子一块五。 老宋本人比陈砚想象中瘦,背有点弯,左手拎着抹布,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吃什么?” “先来两碗豆浆。”陈砚说。 杜川刚想说不饿,被秦向南在桌下踢了一脚,只好闭嘴。 老宋端豆浆过来,眼神扫过他们三个人,又落在陈砚手里的旧纸上。 “找人的?” 陈砚没有急着把刘桂兰三个字说出来。 “想问个旧地方。三水仓以前有些临工,在这边吃过早饭吗?” 老宋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八年前左右。” “那时候后门热闹。”老宋把抹布搭在椅背上,“仓里夜班下了,一群人过来吃包子。有人穿工服,有人穿自己的衣服,乱得很。你问哪个?” 陈砚把何老太太写下的纸摊开,只露出“刘会计”三个字,别的内容用手掌压住。 “有人这么叫她。女的,四五十岁,烫头,拿文件夹,说仓里结算归她管。” 老宋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刘会计啊。” 杜川背一下挺直。 秦向南却看向陈砚。 陈砚没有追问“是不是刘桂兰”,只把笔按在本子上。 “您以前听人这么叫过?” “听过。”老宋说,“她不是天天来,月底来得多。早上拿个蓝文件夹,坐最里面那张桌,吃半碗豆腐脑。仓里那些临工见她,都喊刘会计。” “她自己说过全名吗?” 老宋摇头。 “我开早点铺,又不是查户口。只记得姓刘。” 陈砚写下:老宋称听过“刘会计”称呼,未确认全名。 杜川看见那行字,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也太慢了。” 老宋耳朵不背,抬眼看他。 “年轻人,慢点好。快了容易把人坑进去。” 杜川被噎住。 陈砚问:“她经常和谁一起来?” 老宋想了想。 “有个姓赵的,戴眼镜,衬衫总扎得很整齐。别人喊赵主任,还是赵经理,我记不准。那人不怎么吃东西,站门口抽烟,烟灰弹得很勤。” 陈砚笔尖停了一瞬。 赵。 又是赵。 他没有把赵启明三个字写进正式记录,只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标注:需二次核实称呼。 秦向南看到这个动作,微微点头。 老宋继续说:“那几年仓里出过几回事。有摔伤的,有手被压的,也有夜里车进车出闹过。出了事以后,那女的来得更勤。有时候临工家属也来,拿着单子,在门口哭。” 油锅里的余温冒出一点腥腻味。 陈砚忽然想起父亲出事那晚,医院走廊里也有这种味道。不是油,是消毒水和盒饭混在一起,黏在喉咙里,吞不下去。 他把情绪压下去。 “她给过钱吗?” “我没见她当场给钱。”老宋说,“见过她让人签东西。那时候我还笑话他们,吃个包子也要签字。后来听人说,是补偿、结算、误工费那些。” “签字在你店里?” “有过一两次。更多是在后门外边、医院、仓办公室吧。” “有没有人按手印?” 老宋看着他,神情慢慢变得谨慎。 “你们到底干什么的?” 陈砚把豆浆碗推开,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又把诚远维修店营业执照照片和何老太太授权范围给他看。 “我是修手机的。何阿姨找我恢复她儿子的旧手机,里面牵出一笔当年的补偿。另一边,我爸也在三水仓出过事。我现在只核线索,不公开您姓名,也不让您替任何人定罪。您不愿意说,我就停。” 老宋没有接手机,只低头看屏幕。 铺子外头有电动车经过,刹车声尖了一下,又远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宋才说:“我不是怕你。我是怕你们年轻人一热血,把老东西翻出来,最后挨打的是说话的人。” 秦向南接话:“所以我们把说法分级。亲眼看见、听别人说、自己猜的,都会分开。不能确认的,不写成确认。” 老宋看她一眼。 “你懂这个?” “懂一点。” “那你们记。按手印我见过,但不确定是哪家。一个老太太,手抖得厉害,旁边有人扶着。刘会计把纸摊开,说先按,后面才能走流程。” 陈砚的笔落在纸上,字比平时重。 见过疑似家属按手印。 地点可能为早点铺或仓后门附近。 无法确认对象。 无法确认文件性质。 他每写一行,心里那股火就被往下压一寸。 杜川看得难受:“这要是都不能算,那我们到底查什么?” 陈砚没有抬头。 “查下一步该问谁。” 老宋听见这话,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抽屉里翻出一本旧账。 账本皮已经卷边,里面夹着很多小纸条,有赊账的,有送货电话,也有些乱七八糟的人名。 “我这人记性不算好,但做小买卖怕赖账,谁欠包子钱我都写。” 他翻到中间几页,指着一行淡蓝色圆珠笔字。 刘会计,三栋,小卖部结。 后面还有一个日期,年份已经被油渍糊住,只能看见七月。 陈砚盯着“三栋”两个字。 “棉纺厂家属区三栋?” “八成是。”老宋说,“她女儿以前在那边开小卖部。刘会计有时候吃完不给现金,说回头让女儿结。她不是缺那几块钱,像是不想身上留零钱。” 秦向南问:“这页能拍照吗?只拍这一行,遮住其他人。” 老宋犹豫。 陈砚把手机放下。 “不拍也行。您愿意让我现场抄一遍,我只记线索来源,不带走账本。” 老宋看他一眼,把账本往前推了半寸。 “拍吧。别把别人名字拍进去。” 陈砚用纸盖住上下几行,只拍那一小块,照片立刻编号,备注来源和限制。 杜川在旁边看着,忽然没再催。 他大概也明白了。很多时候,不是陈砚不想快,是每一块能踩下去的地都太薄。踩急了,人和证据都会一起掉下去。 离开早点铺前,老宋把他们叫住。 “还有一句,不一定准。” 陈砚停下。 “那姓赵的,有次在门口骂过人,说仓七那边的单子别再翻,谁翻谁滚蛋。” 仓七。 陈砚喉咙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父亲那张模糊照片,梁志强旧手机里的短信,何老太太的手印,老宋账本上的三栋,在这一刻都往同一个方向偏了一点。 但他还是只问:“您亲耳听见的?” “亲耳听见。” “具体哪一年?” “记不清。” “骂谁?” “一个仓里小伙子,脸生,不知道名。” 陈砚把这句话记进内部备忘,没有放进正式记录。 老宋看他写完,低声说:“你爸要真也是那时候出的事,别一个人硬碰。” 陈砚合上本子。 “我知道。” 从早点铺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棉纺厂后门的铁栏杆锈得发红,风一吹,挂在上面的旧塑料袋哗啦响。 杜川走了几步,忽然说:“我刚才差点又想问,是不是刘桂兰。” 秦向南说:“忍住就对了。” “可现在不就只剩三栋了吗?” 陈砚看向路尽头那片灰旧的家属楼。 “三栋只是门牌,不是答案。” 他把老宋账本照片、何老太太口述、旧号码空号记录分别放进三个文件夹,又在最上方新建一条路线。 刘会计——棉纺厂家属区三栋——女儿小卖部。 写完,他没有再看赵那个字。 现在还不能看太久。 看久了,人会想冲过去。 而他们下一步要做的,只是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