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灰马甲 # 第29章 灰马甲 “那个穿灰马甲的,过来。” 赵启明的声音不大。 可外围验货区像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 搬货的动作慢了。 贴标的人抬了下眼。 连远处塑封机的嗡嗡声,都像低了一截。 陈砚站在原地,后背一点点发紧。 他离那只写着“旧仓补偿 / 临工”的档案柜只有七八步。 也离赵启明只有七八步。 这个距离,够看清对方镜片后的眼睛。 冷。 不是刘广那种外露的狠。 赵启明的冷,更像一把用久的螺丝刀,尖头不亮,却能准确扎进缝里。 陈砚没有立刻走。 他先低头把手里那台待分拣手机放回托盘,顺手把临检单压在机器下面。 动作不能急。 急了就像心虚。 然后他才走过去。 赵启明看着他胸口的灰马甲。 “哪个队的?” 陈砚没有乱答。 仓里这种临检人员,很可能有名单。随口编一个队,下一秒就会穿帮。 “外部检测协助。” 赵启明眉头微动:“谁叫来的?” 陈砚还没开口,老黑从旁边走过来。 “我登记的。” 赵启明转头看他。 “老黑,你什么时候能往验货区带人了?” 老黑笑了一下,笑得很干:“赵哥,今晚这批货不是急吗?外面有两个临检鸽了,我找个懂机的补一手。门口登记了,只看外围,不进内仓。” 赵启明没笑。 “懂机?” “懂一点。”老黑说。 陈砚听见这三个字,知道老黑是在给他留退路。 懂一点。 不是很懂。 看错了能说临时工水平有限。 看对了也能说只是懂点皮毛。 赵启明拿起桌上一台手机,随手翻了一下。 “那你说说,这台什么问题。” 那是一台外观看起来很新的机器。 膜还在。 边框干净。 如果放到普通柜台里,贴个“准新靓机”标签,不少人会信。 陈砚没有碰系统。 这里不能乱用。 头痛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表现出超出正常逻辑的判断。 他戴着手套,先看卡槽。 卡槽边缘有很轻的磨痕。 再看螺丝位。 一颗螺丝的光泽和另一颗不一致。 屏幕贴合没问题,但听筒网有一点清洁后的发白。 他把手机放回去。 “拆修过。外观整得不错,但不能当原装准新卖。” 赵启明看着他。 “哪里看出来的?” “卡槽磨损,螺丝光泽不一致,听筒网清洁痕迹。” 旁边一个贴标的年轻人下意识看了那台机一眼。 赵启明也看了。 几秒后,他笑了一下。 “眼力还行。” 这句话没有夸的意思。 更像把陈砚又往灯下推了一步。 老黑插话:“赵哥,可以吧?我说了,临时补位,不耽误事。” 赵启明没有接。 他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一台贴着白色小标签的手机,放到陈砚面前。 白标。 陈砚在刚才观察时已经注意过。 红标走远诚。 黄标压货维修。 灰标拆板。 白标数量最少,被单独放在赵启明手边。 这不是普通货。 赵启明推了推眼镜。 “既然懂机,那你看看这台。” 他停了停。 “别光看外壳。” 陈砚的指尖轻轻一麻。 这不是系统。 是危险感。 赵启明在试他。 他把白标机放到白色垫子上,先看外观,再看卡槽和底部螺丝。卡槽内侧有一条细刮痕,不像插卡磨出来的;螺丝槽边缘有轻微发亮;电池循环低得不自然。 一台外观有拆修痕迹的机器,电池循环却像刚启用。 换过电池。 他又测充电,电流稳定。摄像头、扬声器、触控都正常。正常得像有人专门把它整理到可以卖的状态。 陈砚指尖碰到机身边缘。 【维修史风险:中高】 【流转风险:高】 【建议:不可按准新背书】 太阳穴刺了一下。 他立刻收回手。 赵启明盯着他:“看出什么?” 陈砚没有说系统给的词。 “能卖。” 赵启明眼神没动。 “然后?” “不能当准新卖。” 旁边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陈砚继续说:“外观整理过,螺丝有动过的痕迹,卡槽内侧有工具刮痕,电池循环和机身使用痕迹不匹配。它不是烂机,但需要按维修整备机卖。” 赵启明看了他很久。 “你知道白标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白标是能卖好价的货。” “能卖好价,不等于能当准新卖。” 这句话一出,老黑夹在指间的烟被捏弯了一点。 陈砚知道自己说重了。 但不能退。 退了,赵启明会更确定他心虚。 赵启明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拿起白标机,扔给旁边人。 “按整备机走,别贴准新。” 那人愣了一下:“赵哥,这台成色挺好的……” “听不懂?” “懂了。” 陈砚表情没变。 心里却更沉。 赵启明不是不懂规矩。 他懂。 甚至比很多人更懂。 所以他可怕。 他知道什么机器能坑,什么机器坑了容易出事。 他不是乱卖问题机。 他是在计算每个坑的风险。 白标机被拿走时,箱子底部露出一张折起来的纸角。 纸角上有一串编号。 陈砚只看见前半截。 JS-LG-2018-07。 他的心跳慢了一拍。 2018。 父亲出事那一年。 LG。 临工? 旧工? 还是别的? 他不能伸手拿。 赵启明就在旁边。 他只能把那串编号强行刻进脑子里。 赵启明忽然开口。 “你记性很好?” 陈砚抬头。 赵启明的眼睛隔着镜片,看着他。 像已经看见了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 陈砚把手套慢慢摘下,放进废弃物盒。 “修机器的人,记不住细节,容易赔钱。” 赵启明笑意淡了点。 “只记机器,别记不该记的。” 老黑赶紧接话:“赵哥,外面还有两箱货等分。” 赵启明没再追。 他只是把那张白标往桌上一扣。 “让他继续看外围。内仓,不许靠近。” 陈砚点头,退回临检桌。 水泥地上的塑料筐又被拖动,扫码枪重新响起来,验货区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陈砚知道,赵启明已经记住他了。 而他也记住了那串编号。 JS-LG-2018-07。 这不是证据。 但它可能是下一扇门的门牌。 退回临检桌后,陈砚没有立刻把那串编号写进手机。 赵启明还在看他。 他像普通临检一样,继续给下一台机器做外观记录:屏幕边缘压痕,卡槽旧灰,后盖贴合轻微不均。等塑料筐挡住视线,他才在纸质临检单角落写下四个字母和数字。 JS-LG-2018-07。 写完,他又把那一角折进去,夹在记录板底下。 老黑过来搬箱子,声音压得很低:“差不多就走。赵启明不喜欢聪明人,尤其是不在他名单里的聪明人。” 陈砚看了眼旧档案柜。 柜门上那张发黄标签被灯管照得发白。 他知道自己今晚拿不到它。 可它已经从“听说”变成了“见过”。 这就够了。 很多旧案不是一下翻开的,是先找到门,再找到钥匙孔,最后才轮到钥匙。 今晚,他至少看见了钥匙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