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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 周远成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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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成约的地方,不在远诚门店。

是一家茶室。

老城区往北两站路,门脸不大,木门一推开,冷气和茶香一起扑过来,地上铺着深色地板,服务员的软底鞋踩过去几乎没声,只有茶壶盖碰着杯沿,叮了一下。

陈砚进门时,先看见的是墙上的价目牌。

最便宜的一壶茶,二百八。

他脚步顿了半拍。

二百八。

够他早上吃一个月包子。

也够医院来回两趟车费加一顿饭。

他把目光收回来,跟着服务员往里走。

周远成坐在靠窗的位置。

四十岁上下,白衬衫,灰色西裤,腕表不张扬,但一看就不便宜。他没有刘广那种街边同行的油气,坐在那里,像个开会开习惯的人。

“陈老板。”

周远成站起来,伸手。

陈砚握了一下。

手很稳。

掌心带着空调房里的凉意。

“坐。”周远成笑,“喝什么?”

“白水。”

周远成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提了提:“年轻人挺省。”

“习惯了。”

服务员倒了水。

茶也上来了。

周远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线细而稳,像是不急着谈正事。

陈砚也不急。

他知道,越是这种场合,先开口的人越容易露底。

周远成喝了一口茶,才说:“这两天,你店里挺热闹。”

“托你们远诚的福。”

这句话声音不高。

周远成倒茶的手停了半拍,茶线在杯口断了一下。

周远成没接火,反而把杯盖扣回杯沿。

“我喜欢跟聪明人说话。聪明人知道,二手机这个行当,没有谁手上完全干净。”

陈砚看着他。

“回收、翻新、检测、售后,每一步都有损耗,也都有灰。你现在刚接店,看到一两台问题机,就觉得抓住了天大的事。其实不是。”

周远成把茶杯放下。

“这是行业。”

陈砚说:“行业不等于骗人。”

“骗?”周远成摇头,“话别说这么满。客户想用二手机价格买新机体验,商家想把货流出去,中间总要有人承担差价。你以为所有人都想知道真相?很多人只是想便宜。”

陈砚没有马上反驳。

他见过这种话术。

把欺骗说成供需。

把坑说成规则。

把责任分散到所有人身上,好像谁都脏了,就没人该负责。

“所以你找我,是想讲行业课?”

“不。”周远成把茶杯推开一点,“我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是合作方案。

远诚外部检测服务点。

每单基础检测费一百五。

深度检测三百起。

每月保底一万。

如果陈砚愿意配合远诚处理售后争议,还能拿额外服务费。

陈砚看到“每月保底一万”时,压在纸角的手指停了一拍。

一万。

他现在为了三千房租尾款,还在一单一单凑。

医院复诊、房租、水电、旧债,每一项都像钉子。

这一万落下来,至少能让他喘一个月。

周远成看见了他的反应。

“另外,老周那边留下的一些烂账,我可以帮你压一压。”

陈砚抬眼。

周远成语气平稳:“三水那边有人给我面子。你舅舅欠的不全是你该背的,但他们找上门时,不会跟你讲这个。你要是跟我合作,我可以让他们暂时别动你。”

这句话,比那张一万保底更重。

陈砚喉咙发干,白水杯被他捏得偏了一点。

房租。

医院。

老周烂账。

三水仓。

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像一只手按在他后颈上。

只要点头,至少眼前会松很多。

周远成把笔推过来。

“你有眼力。别把眼力用在跟钱过不去上。”

陈砚看着那支笔。

笔很普通,塑料笔杆,银色笔夹。

可它像一把细刀。

签了,钱来得快。

也意味着他以后检测出来的问题,要学会闭嘴,学会换说法,学会把“坑”包装成“合理损耗”。

他忽然想起那个攒两个月工资买准新机的女孩。

想起杜川捧着修亮的手机,骂自己被当傻子。

也想起自己微信余额67.43时,那种快被生活按进水里的窒息感。

陈砚拿起笔。

周远成搭在桌沿的手松了些。

下一秒,陈砚把笔放回纸上。

“这钱我现在很想要。”

周远成杯盖上的手停了一下。

“但我不能拿。”

“为什么?”

“拿了,我这家店就不是我的了。”

茶壶里的水声断在杯口。

周远成看了他很久。

“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他说,“但骨气不能交房租。”

“我知道。”

“也不能给医院缴费。”

陈砚的手指扣住杯壁,指节绷出白色。

周远成吐出一口气:“别这么看我。你家的事,不难查。你爸身体不好,你妈没工作,你舅舅还给你留了一堆债。陈老板,你需要钱。”

“所以你觉得我一定会点头?”

“不是一定。”周远成把合作方案收回去,“只是早晚。”

他站起来,把名片压在茶渍旁边。

“门一直开着。等你发现自己扛不住,来找我。”

陈砚没有拿名片。

周远成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远诚的名字,少在网上出现。你现在靠流量起店,也可能被流量砸死。”

陈砚没有立刻起身,椅脚还抵着地板缝。

茶室里的冷气很足,他后背却出了一层汗。那张合作方案被周远成收走了,桌面上只剩一圈茶渍和那张名片。

他把水杯往旁边挪了挪,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刚才谈话里的关键词一条条记下来。

【外部检测服务点。】

【每月保底一万。】

【三水烂账可压。】

【远诚名字少出现在网上。】

每写一条,手机屏幕上的字就像多压了一枚钉。周远成没有威胁,也没有拍桌子,甚至从头到尾都在笑。可那种笑比刘广的横更难受,像一张软网,先把房租、医院、旧债全替你数清楚,再告诉你,只要低头,就能从网眼里钻出去。

手机屏幕跳出母亲的消息。

【你爸晚上想喝粥,我等会儿去买点小米。店里忙就别过来了。】

陈砚盯着这行字,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他差点就回“我这边可能有钱了”。

手指停在键盘上,输入框亮了又暗,最后一个字也没打出去。

那不是他的钱。

至少不是能干干净净拿回家的钱。

隔壁桌有人谈加盟,开口就是流水、返点、区域保护。陈砚听着那些词,忽然觉得周远成刚才递过来的不是合作,而是一份把诚远改姓的合同。以后每一张检测单该怎么写,每一个客户该怎么劝,每一台问题机该压到什么程度,都不再由他决定。

他端起白水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凉了,带着杯壁上的一点茶味。

穷人最怕的不是拒绝钱。

是拒绝之后,还得回去面对同样的账。

但陈砚知道,如果今天点头,明天他照样要面对那些账,只是多了一条更难还的。

他把手机里的备忘录保存,标题改成:

【周远成第一次接触记录】

然后才站起来。

门关上。

茶室里只剩陈砚一个人。

他看着那杯没动过的白水,杯壁上凝着一圈细小水珠。

最后,他还是把名片拿起来,先拍照存档,再把原件夹进账本最里面。

不是为了合作。

是为了记住这个人,也记住这张名片从哪张桌上、哪圈茶渍旁边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