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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 舅舅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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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老周站在诚远门口时,陈砚刚把检测提示贴到墙上。
卷帘门才拉起一半,老周就从街角挪过来,黑塑料袋往身后缩了一下。
“小砚。”
这声压得很低。
尾音卡在喉咙里,听不出是惊讶,还是心虚。
陈砚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路灯坏了一盏,巷子里一半亮,一半黑。
“你不是走了吗?”陈砚问。
老周嘴唇动了动:“我……”
“店给我,债给我,你自己在三水仓?”
老周嘴角那点硬撑出来的笑意垮了下去。
“你不该来这。”
“我该在哪?”陈砚声音不高,“在店里等人上门收债?还是等远诚发短信吓我?”
老周猛地抬头:“他们找你了?”
这个反应太快。
快得让陈砚指尖发紧。
“所以你知道。”
老周沉默。
杜川站在后面,忍不住骂:“你这舅舅真行啊,把外甥推进坑里,自己还装不知道。”
老周看了他一眼,又看回陈砚。
“我不是想坑你。”
陈砚扯了一下嘴角。
那点笑没撑住,很快就散在清晨的冷风里。
“二十七万八的账,不叫坑?”
老周扶着墙的手往下滑了一点,指节蹭过墙灰。
“那账不是全该你背。”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信?”
远处有车驶过,灯光从墙上扫过去,又很快没了。老周脚边的空易拉罐被风吹得滚了一圈,撞在墙根。
老周靠在墙边,后背把旧墙灰蹭下一道白印。
“远诚那帮人,一开始也是拿货给我卖。说得好听,低价货源,售后他们兜。我那时候店里没生意,欠租,欠配件款,就接了。”
陈砚没打断。
“后来出事。机器有问题,客户找我,远诚不认。三水那边又压货款。我想退,退不出来。”
老周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擦过胡茬。
“你爸当年不是输在手艺上。”
陈砚搭在袋口的手停住,指腹压出一道白印。
老周把声音压低,像怕被巷口的早点摊听见。
“他是输在太信规矩。”
“什么规矩?”
“货有问题就退,客户被坑就认,出了事就找该负责的人。”老周苦笑,“可那帮人不讲这个。他们讲谁手里没证据,谁就背锅。”
“所以你把店甩给我?”
老周低下头,鞋尖在地上的灰里蹭了半圈。
这一下,比解释更像认账。
陈砚胸口堵得厉害。
他想起医院。
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母亲在走廊里一遍遍算钱。
那时候老周确实来过。
也确实拿过钱。
所以陈砚一直没法把这个人完全当仇人。
可眼前这个人,也确实把烂摊子丢给了他。
亲戚两个字最磨人,不让人痛快恨,也不让人干净信。
“债我会查。”陈砚说,“该我认的,我认。不该我背的,一分不背。你给我的每一张纸,我都会拍照、编号、留来源,不会拿出去乱说。”
老周抬头看他。
他盯着陈砚看了好一会儿,纸杯边缘被拇指捏出一道褶。
以前那个闷头干活、家里出事只知道硬扛的年轻人,这几天被债和旧账逼得站直了些。
老周把黑塑料袋递过来。
里面是几张旧单据,还有一个坏掉的备用手机。
“这里面有些东西,可能对你有用。”
黑塑料袋里除了单据,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检测单。
其中一张右下角盖着三水仓的红章。
章印歪在纸角,红得发暗,边缘还糊着一圈油污。
陈砚接过。
“还有。”老周声音更低,“你爸当年那笔钱,不是我垫的。”
陈砚抬头。
老周别开脸,目光落到卷帘门锈住的滑轨上。
“是你爸自己拿命换的。”
陈砚的手指僵在袋口。
卷帘门被风刮得抖了一下,铁皮声贴着墙根钻过来。
陈砚把黑塑料袋收进怀里,没有说谢谢。
这两个字太轻。
抵不了老周丢下的债,也抵不了父亲这些年受的苦。
老周没等他开口。
他靠着墙,声音哑得厉害:“小砚,我知道你恨我。”
“我现在没空恨你。”
老周握着纸杯的手顿在半空。
陈砚看着他:“房租还差三千,明天还有验机预约,远诚已经开始盯我。你要是真觉得亏欠,就别再说半截话。”
老周低下头。
“我只能告诉你,三水仓以前不叫三水仓。”
“叫什么?”
“蓝海旧货。”
陈砚后槽牙咬紧了。
这个名字,陈砚小时候听父亲提过一次。
那天父亲回家很晚,身上有机油味,母亲问他怎么了。
父亲只说,蓝海那边的货,以后少碰。
后来没多久,家里就开始缺钱。
陈砚看着老周。
“你继续说。”
老周摇头:“我现在说多了,你也没证据。旧手机里可能有。”
他指了指黑塑料袋。
“先把它修出来。里面要是真有东西,也别只看一眼就信。老机器里的记录,可能缺,也可能被人动过。”
陈砚把这句话记住了。
旧手机不是神谕。它只是一个入口。 回店路上,陈砚一直没拆那个黑塑料袋。
杜川跟在后面,几次想问,又忍住。
走到老街口,马婶的早餐摊已经开始支锅。
热气冒上来,带着豆浆味。
摊车很旧,铁皮边缘被油烟熏得发黄。
豆浆锅咕嘟冒泡,油条在漏勺里滴油,像和刚才那些旧账隔着一整条街。
可陈砚知道,它们迟早会拐回来。
那些东西最后都会落到这条街上。
落到一台准新机里。
落到一个客户的钱包里。
落到他家医院缴费单上。
陈砚没有立刻拆那只黑塑料袋。
他先让老周坐到柜台边,倒了一杯温水,又把门口的监控角度往下调了半寸,只照柜台和袋子,不照老周的脸。
“你要给我东西,可以。”陈砚说,“但先说清楚,这是你主动交给我保管和检测的,不是我逼你拿出来的。”
老周捧着纸杯,指节脏得发黑。
“我知道。”
“袋子里有什么,我拆之前也要拍照编号。”
杜川在旁边听得直皱眉:“舅甥俩还搞这么正式?”
陈砚看了他一眼:“越是亲戚,越要正式。以后真说不清,最先被拖下水的就是亲戚。”
这句话让老周把头低下去。
他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吐出一句:“你爸那事,我以前不敢碰。不是不知道,是怕碰了就回不来了。”
陈砚把编号贴在袋口,手指停了一下。
他很想问老周到底怕谁。
怕三水,怕远诚,还是怕当年自己也拿过不该拿的钱。
但现在问,只会把人逼回壳里。
“先验东西。”陈砚说,“话以后慢慢说。”
他把旧手机装进透明证物袋,贴上日期和来源:
【老周主动交付,暂不深读。】
老周喝完那杯水,手还是抖。
陈砚没有催他,只把袋子外侧的灰擦掉一点,露出半截蓝色封条。封条不是新的,边缘已经卷起来,像被人撕开又重新压过。
“这袋子谁给你的?”
老周喉结动了动:“以前仓里清东西,我顺手拿的。”
“顺手?”
“那时候乱。”老周避开他的眼睛,“有人说不要了,有人说先放着。我不知道哪句是真的。”
陈砚把这句话也记下来。
“不知道”三个字,不能洗干净来路。
但现在它只能算来源说明,不能算证词。
他把黑塑料袋放进柜台抽屉,贴上纸条。
【老周旧物,待恢复。】
然后拉开卷帘门。
今天还要开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