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三水仓外 十一点二十,陈砚和杜川到了三水仓外。 所谓仓,不是大仓库。 是一片老物流园里的三层楼。 外墙掉漆,门口停着几辆面包车,卷帘门半开,里面灯光很亮。夜班货车从路口慢慢拐过,轮胎碾过积水,带起一股潮味。 陈砚站在街角便利店旁边。那里是公开路面,头顶有监控,旁边还有夜班司机买烟。 他没有往物流园门口靠。 夜风吹过来,后脑还隐隐发胀。 今天从早到晚,他没有真正休息过。系统没用几次,但熬夜本身就会消耗人,身体不是机器,更不是外挂。 杜川举起手机想拍。 陈砚按住他的手:“别拍人脸。” “留证啊。” “拍路牌、公开路面、远景车牌。别怼着人拍,别跟车,别越线。现在拍不到关键,只会把自己送成把柄。” “那就干看着?” “看车牌,看箱标,看他们怎么分货。” 陈砚把手揣进兜里,指腹压住掌心。 他不是来当侦探的。 他是开店的人。看懂这些货怎么流,明天柜台上再来一台所谓准新机,他才知道该往哪里验。 杜川悻悻放下。 他们看见一箱箱手机被搬下来。 不是整齐的新机箱。 而是旧泡沫箱、编织袋、塑料筐。 有人在门口分拣。 一堆贴红标。 一堆贴黄标。 一堆直接倒进灰色筐。 红标箱旁边放着酒精棉、擦机布和成卷的保护膜。 黄标桌上摆着电流表和旧屏幕。 灰筐边上有台小秤,称完就有人在纸上记数字。 不是乱收。 是把烂货分成还能卖、能修后卖、只能拆件三种命。 陈砚看了一会儿,低声说:“红标可能是能翻新的,黄标是维修后可卖,灰筐大概率拆件。” “你怎么知道?” “看他们动作。”陈砚说,“红标那边有人擦外壳,黄标那边在测开机,灰筐直接称重。” 这不是普通回收点。 普通回收不会分得这么细。这里有分级、翻新、贴标、流转,每一步都能把一台旧机换个说法送回柜台。 过了一阵,一辆印着“远诚优品售后服务”的小货车开进来。 杜川差点骂出声。 陈砚看着那辆车,手指在兜里按住那张安全边界纸。 远诚的人下车,和仓里负责人说了几句。 随后,几箱贴了红标的手机被搬上车。 其中一个箱子侧面贴着白纸条。 陈砚隔得远,只看清两个字。 【准新】 杜川的呼吸一下重了。 杜川低声说:“这不就坐实了?” “只坐实他们从这里拿货。”陈砚说,“还坐实不了他们卖拼装机。” “你也太谨慎了。” “不谨慎的人,活不过第一轮。今晚看到的只能变成检测方法,不能直接写成指控。” 陈砚刚说完,忽然看见仓库侧门出来一个人。 那人戴着帽子,背有点弯,走路时肩膀习惯性往左塌。 陈砚的呼吸停了一下。 杜川察觉到不对:“谁?” 陈砚没回答。 那人转身时,路灯照到半张脸。 老周。 他的舅舅。 那个把破店和烂债甩给他的人。 老周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和仓里人说了两句,匆匆往另一条巷子走。 陈砚站在原地,指节慢慢扣紧。 夜风钻进袖口。 冷得像医院走廊的铁椅子。 他以为老周跑了。 没想到,人一直在这条链上。 老周走远后,仓门又合上一半。 远诚那辆小货车慢慢开出来,车灯扫过墙面,也扫过陈砚藏身的阴影。 陈砚没有动。 他现在冲出去,什么都得不到。只有把这些东西记住,带回店里,变成明天检测台上的判断,才有用。 回去的路上,杜川一直没说话。 他平时嘴碎,今天却像被那几个红标箱堵住了嗓子。 快到老街时,他才低声道:“陈砚,你说我那台拼装机,是不是也是从这种箱子里出来的?” “有可能。” “那我当时还觉得自己捡漏。” 陈砚看了他一眼。 杜川骂人时嗓门大,真被戳到疼处时,反而声音小。 “不是你一个人会这么想。”陈砚说,“准新、原装、未拆修,这几个词就是给人捡漏感的。” “那怎么办?” “明天开始,检测单里加一项。” “什么?” “外观新旧一致性。” 陈砚把刚才看到的红标、黄标、灰筐,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来。 他没有写“三水仓卖问题机”。 那不是他现在能证明的事。 他只写:红标疑似外观整备,黄标疑似维修后再流转,灰筐疑似拆件称重。 不是证据。 但能变成方法。 如果三水仓靠贴标把旧货变成准新,那诚远就把这层标,一张张撕给客户看。 这比冲进去吵一架有用。 走到店门口时,陈砚又回头看了一眼三水仓方向。 夜色把那片物流园吞得很深。 明天柜台上的第一台机器,可能就从那片黑里来。 第二天清晨,陈砚把昨晚记下的东西写成一张检测提示。 【外观新旧一致性】 下面列三项。 后盖与边框磨损是否一致。 卡槽、螺丝、尾插是否比外壳更旧。 包装描述与实际激活、维修痕迹是否一致。 杜川看完,指着第一行:“这就是昨晚红标箱?” 陈砚点头。 “那你不写三水仓?” “不写。” “为啥?” “客户不是来听我讲仓库的。”陈砚把纸贴到流程表旁边,“他们只想知道自己手里的机器有没有坑。” 杜川抓了抓头。 “你现在真越来越像开店的了。” 陈砚没笑。 开店不是坐在柜台后等钱。 是把昨晚看见的黑,变成今天能用的灯。